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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旧冬 莫如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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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如诲是在一个冬天的清晨捡到长安的。
那天很冷。长安还记得,头天夜里下了初冬第一场雪,不大,但风硬,刮在脸上像刀子。夫子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就想着下山去买点盐巴和粗粮。他背着药篓,推开柴门——
好家伙,差点被绊个跟头。
门槛外的雪地里蜷着一个人。据说灰扑扑的,跟地上的石头融成一色,要不是天快亮了,雪光映出个人形轮廓,夫子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人缩成一团,脸埋在胳膊里,头发乱糟糟的结了冰碴子,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衣裳,手腕擦破了,露出底下的皮肤,青紫交加,胳膊上没有一块好肉。
夫子说,他当时以为门口是个死人。
莫如诲早年间在山下当过大夫,见过不少死人,饿死的,病死的,也有像她这样,在路边被冻死的。
但医者的本能还是让他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那人的颈侧。
有脉。很弱,还在跳着,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
他又探了探鼻息,尚还有口气。
于是莫夫子也没多想,把药篓里的东西倒出来,把人背了进去。
长安就在不罔斋住了下来。
其实长安对这段记忆是空白的。她后来试图回想那一天,脑子里只有一些破碎的画面,像打翻在地的杯子,捡不起来又拼不上。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那座山脚下的,也不记得在那扇柴门前躺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夜的时间。
雪落在她身上。
化了,又落了,又化了。
反正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上有一股很重的草药味,混着柴火的烟气。屋里很暗,灶膛里的火还亮着,一明一灭的,把房梁的影子映在屋顶上,晃来晃去。
长安第一反应就是觉得冷。
很冷,人像是在冰水中泡透了,捞出来,里里外外都是凉的。她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她不知道自己抖了多久。只记得迷迷糊糊之间,有人往她嘴里灌了很苦的药汁,药汁烫得她舌尖发麻,烫得她差点咳出来,但她咽下去了。
后来夫子跟她说起,还在叹息:“你那会儿烧得跟块炭似的,我给灌了三天的药,心想着要是还退不下来,就只能挖坑了。”
长安问他:“那你挖了吗?”
夫子说:“没有,因为你没打算死。”
长安:“……”
就算求生欲望再强烈,她还是在竹榻上躺了小半个月才能下地,然后开始帮夫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扫地、烧水、晒药材。
忙完就坐在院子门槛上发呆,抬头看着院子里的老树和天空,觉得这片天跟之前没有什么不同,又觉得什么都不一样了。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台边喝粥。长安端着碗,粥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夫子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她低头沉默了很久。
“没有名字。”她道。
莫如诲抬头,看了她一眼。明明知道她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说:“那就先养伤。伤好了再说。”
长安点了点头。
那一年冬天很长,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长安的病好得很慢,病痛反反复复的折磨着她,几乎要了她的命,后来有几回,长安一点都不想治了,想着能活一天算一天吧,勉强喘气就行,可夫子一直很坚持。
他开始不停的出门,每次出门都带了一身伤,有时候是膝盖,有时候是脸上。短短几月里,他好像又老了一些,年过半百的老头,脸上的皱纹挤到眼尾,背影也比之前伛偻了不少。
有一天傍晚,夫子从山上回来,坐在石台边碾药,长安撑着竹杖,站在正房门口。天色暗下来,暮色从谷底漫上来,把远山的轮廓吞没了。夫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你那天在雪地里躺着,我都觉得救不回来了。但你就是不肯咽气。不管我换了多少药,你烧了又退、退了又烧,那口气就是不断。”
他的药碾子停了一下。
“我就想,这姑娘是真不想死。”
长安站在门口,风吹着她的头发,瘦得像一根竹竿。
“一直没有问你,为啥这么想活?”夫子问。
“怕啊。”长安声音轻轻地,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要是不活下去,对不起死的人。”
是了。她还是得活着。
不是活着有多好,而是有人死了,她总得替他们活着。
自那天后,她愈发能忍,与病痛僵持,一步不退。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还是一直没告诉夫子自己的名字。直到暮色从谷底漫上来,把远山的轮廓吞没了,院子里的老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有一天傍晚,夫子在后山采药崴了脚,回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不知道是多少回带着伤回来。长安蹲在灶前给他煎药,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夫子坐在竹榻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声没吭。
长安把煎好的药端过去,夫子接过来,一口气喝了。他把空碗递回去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这熬药的手艺真好,快赶上我了。”
“一直很好。”长安接过碗,转身走到灶台边,把碗放进水盆里,低头搓着碗沿。搓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长安。”她顿了顿,“我叫长安。”
夫子顿了一下。
“长安。”夫子把这个字在嘴里念了一下,并没有问她的姓氏,也没有问她从哪里来。过了很久,他“嗯”了一声,慢慢靠回榻上,闭上眼睛。
长安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他,把那个碗反反复复地洗了三遍。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她手抖的声音。
夫子后来絮絮叨叨说了好久。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军中做过医官,后来辗转到了沧州,在山下的小镇开过一段时间药铺,但铺子太小,生意一直不好,所以他药铺也不开了,上了山,一个人住在不罔斋。说起从前,他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灶膛的火上,恍惚了片刻,喃喃说了句“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便再也不提了。
从那日之后,长安就帮夫子挑拣药材,慢慢地,夫子开始教她辨药。
她开始叫他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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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些时日,山上入了秋,早晚凉得厉害。长安的身子本来就弱,一场秋雨下来,她便病倒了。
那病来得凶,比往常任何一次都凶。
头天夜里她只是觉得冷,夫子给她煎了药,她喝了,捂出一身汗,以为没事了。第二天清晨,她试着下床,脚一沾地,膝盖就软了下去,整个人摔在床前,额头磕在泥地上,闷响一声。
夫子听到动静赶过来,把她扶起来,把了把她的脉,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那一日夫子没有合眼。他把灶火烧得旺旺的,在长安的屋里支了个小炉子,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了一整夜。长安烧得迷迷糊糊,浑身上下像被架在火上烤,骨头缝里都是疼的。她感觉有人把她的头托起来,一勺一勺地往她嘴里灌药。药汁烫得她舌尖发麻,她本能地往下咽,咽了又吐,吐了又灌。
有一阵子,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雪夜。浑身冰凉,动弹不得,雪落在脸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不知道过了多久,长安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只是模模糊糊地听到了说话声。是夫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她努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只看到灶房方向透出来的昏黄的光,和两个模糊的剪影。
夫子坐在灶前,对面是一个高大的男人。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裳,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字眼,还有夫子的一声叹息。
“……人已经醒了,我该走了。”
“你放心,那东西我收好了,没人会知道。”夫子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下来,“倒是你,在外头当心点。我听说,盯着你的眼睛不少。”
“你放心,我还没有放弃,只是还需要时间。”
夫子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时间?都过去多少年了,你以为你一个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那人似乎没有争辩。
长安看不清楚那人的脸,只看到他的手垂在身侧,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丝绦,丝绦上坠着一块玉佩。
他转身的时候,玉佩跟着晃了一下,在灶火的光里折射出一线温润的色泽。
长安督了一眼,意识又开始模糊,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不真切,她想保持清醒,但身体不听使唤,眼皮沉重得像压了石头。
她只依稀记得,那个玉佩上,纹了一朵兰草,样子好像有些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