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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簿子 出了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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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沧州城中心,长安雇了一辆马车,沿着官道往祝余山的方向走。
到了山脚,顺着着那条长满野草的小路,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
祝余山不算高,但山路崎岖,有些地方的石阶已经塌了,要踩着碎石过去。她走得不快,一手护着食盒,一手拨开挡路的枝条。
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不罔斋的屋檐。
长安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
门开着。
不是被风吹开的虚掩,是被人从里面打开、又随意合上——门栓没有插,两扇木门之间留着一道缝,能看见院子里的情形。可长安记得她走的时候明明锁了门,钥匙一直揣在她身上。
她没有急着进去。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有人。
一个穿白色长袍的男子坐在树下的石台边。他的背影很直,脊背像一根绷紧的弦,即使在坐着的时候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长安认出了那个背影。
虞惊鸿。
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院子里的人抬起头来。
果然是虞惊鸿。
他比在药庐养伤的时候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他看到长安,没有惊讶,也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你怎么进来的?”长安问,语气还算平稳,但也不算客气。
“门没锁。”虞惊鸿说。
“我锁了。”
虞惊鸿没有接话。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台上,推到她面前。那是一根细长的铁丝,一端弯成了一个小钩,看起来粗糙却实用。
长安看了一眼那根铁丝,又看了他一眼。
“撬的?”
“嗯。”
长安没有发火。她把包袱卸下,放在石台上,然后走到厢房门口,推开门看了看。很好,里面没有被翻动的痕迹,被子还是她走时候叠的样子,桌上那盏油灯也还在原处。她又去正房看了看,莫夫子的药柜关得好好的,锁也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虞惊鸿只开了院门,没有进屋内。
长安从正房出来,走到树下,在他对面坐下。“你来做什么?”
“找莫夫子。”虞惊鸿说,“他不在。”
“他出远门了。”
“我知道。”虞惊鸿顿了顿,“所以我在等他回来。”
“打算等多久?”
“看情况。”虞惊鸿把书合上,放在膝头,“最多三五天。”
长安无话可说。
“你等了多久?”她问。
“两天。”
长安没有追问。她注意到虞惊鸿说话时指尖一直在无意识地敲着石台边缘,频率很快,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等不及要问。她从包袱里拿出两块桂花糕,放在石台上推过去:
“吃吧。”
虞惊鸿看了看那两块糕,又看了看她,没有推辞,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他吃得很快,看起来是真饿了。长安站起来,去厨房烧水。灶膛里的柴还是她走之前剩下的,有些潮了,她吹了好几口气才点着。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水烧开了,她拎着茶壶回到树下,给虞惊鸿倒了一碗。
“山上没什么吃的,”她说,“米缸里还有半袋米,菜园子里应该还剩些青菜。你将就一顿,下山前垫垫肚子。”
虞惊鸿接过碗,喝了一口,没说道谢的话,只是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树下,一个喝茶,一个吃糕,谁也不说话。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野草的气味,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长安靠在石台边,看着远处的山峦,先开了口:“你来找夫子,有要紧事?”
虞惊鸿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沉默了几息,说:“也不算要紧。只是有些事想问他。”
“什么事?”
虞惊鸿说:“我前阵子听人说起,青州去年那场大水,不全是天灾。”
长安的指尖在茶碗上停了一下。
“人祸?”她问。
“堤坝年久失修,上头拨的银子不知去了哪里。”虞惊鸿说着,看了她一眼,“青州与沧州离得近,你久居沧州,应该比我清楚。”
长安没有接话。
夫子以前去过青州,也走过不少河道。他每次去那边采药回来,都会在簿子上写下某处的土质,某处河通常在什么季节涨水。
他说过:“水走弯,药走滩,哪里涨水哪里生。”意思是水流的弯道和滩涂,往往长着不同的药材,水情变了,药草的分布也会跟着变。夫子画那些河道图,不只是为了记路,也是在记水。
长安垂下眼,看着茶碗里的残茶浮浮沉沉。“这事说来也怪。青州那边的人没提过,沧州这边也少有人议论,可夫子没去过青州几回,却说得清楚。”
“他说什么?”虞惊鸿问。
“他说青州那段堤坝底下是沙土,本来就不牢固。上头拨的银子只修了面子上的一层,底下却还是空的。”
虞惊鸿微微皱眉:“这话他跟你说的?”
“嗯。”长安把茶碗放下,“那时候不知道青州会下那么大的雨,所以没当回事。”
虞惊鸿沉默了一会儿。“夫子有没有提过,那些银子是谁经手的?”
长安摇了摇头。“这些我们就不知道了,夫子一向不爱打听这些。去年洪水肆虐,许多青州村落都被淹了,想来那些朝廷用来修堤的银子,十成里若有三成,用到了堤上就不错了。”
“……”
虞惊鸿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来:“夫子回来后,烦你转告一声,我来找过他。”
长安也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的灰。
“你这就下山?”
“嗯。天色不早了,山路不好走。”
长安没留他。她看着他把院门推开,走出去,又替她把门带上。木门合拢的瞬间,山风把门外他半截衣角吹起来,月白色的,在一片灰绿的山色里晃了一下,便不见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山间吹过来,把槐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响。
长安站起来,走到正房,从莫夫子的药柜最底层抽出一本簿子。那簿子封皮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打开来,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夹着几张折叠的纸。她翻了翻,里面果然夹着一张画着河道的地图。
长安把那张图从簿子里抽出来,摊在膝头上,低头看了很久。
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有些发毛,但墨迹依然清晰。夫子画图的时候很仔细,哪里是沙土、哪里是旧堤、哪里曾经决过口,都用小字标得清清楚楚。
她把莫夫子的簿子一本一本地翻出来,按顺序重新码好,码到最底下那一层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本。
她先是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数错了,又从头数了一遍。
六本。夫子走之前,她帮他整理过药柜,清清楚楚地记得底层有七本簿子。莫夫子做事有他的习惯,采药记录用一种颜色的封皮,药理笔记用另一种,而河道水文这一类的,用的是青灰色的封皮。那一本少了的,正是青灰色的。
长安蹲在药柜前,把底层所有的簿子又翻了一遍,没有。她又把上面几层也翻了,还是没有。
有人拿走了这个簿子。
是谁拿走了簿子?
锁还是原来的锁,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撬过的痕迹。长安回想起来,夫子离开之前,药柜和箱子都是她亲手锁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夫子身上,一把在她的手里。
可钥匙一直都在自己手里。
如果不是自己——
那就是夫子把那本就簿子带走了。
长安在原地站了许久,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院子里起了雾,灰蒙蒙的,把远处的山影都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