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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姜片 长安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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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是被一阵风惊醒的。
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光,屋后的竹林被吹得哗哗响。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那根熟悉的房梁,愣了好一会儿。
是梦。
她躺在床上没有动,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屋里很静,烛台已经熄了,她侧过头,看到枕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碗沿上搁着一双筷子,筷子上架着一片发黄的姜。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了什么。
夫子回来了。
长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门外传来风声,她顾不上这些,穿着袜子踩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灶房门口。
灶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门缝里飘出一股热气,混着米粥的香气和淡淡的药味。
她的手搭在门板上,停了一息,然后轻轻推开。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把整间灶房烘得暖洋洋的。灶台边的木盆里泡着几株新鲜的草药,根上还带着泥,水已经被染成了淡褐色。灶台上放着一个小陶罐,盖子半敞着,里面的粥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灶台旁边的条凳上,坐着一个老头。
灰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脚边放着一个半旧的药篓,篓口露出几枝不认识的枝叶,叶子是深绿色的,背面泛着银白的光。他的手指上缠着一块旧布,布已经被药汁染成了深褐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莫如诲。
他正在低头剥一块姜,手上的动作很慢,指甲盖里嵌着泥土,指节粗大,有些变形。肩膀上的衣裳磨出了一个洞,脚上的布鞋鞋底磨得快要透了,鞋头还沾着干涸的黄泥。
长安站在灶房门口,没有出声。
过了半晌,她走进灶房,在夫子对面的条凳上坐了下来。
莫如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他说。
“嗯。”长安说,“夫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后半夜。”夫子低头继续剥姜,“看到你屋里灯灭了,就没叫你。”
她看了看灶台上的粥,又看了看木盆里泡着的草药,伸手从草药里拿起一株,放在鼻尖闻了闻。
“石韦?”她皱了皱眉,“这个季节还有石韦?”
“长在背阴的崖壁上,不太多,采了几株。”夫子把剥好的姜放在案板上,拿起刀,“你病刚好,别碰凉水。”
长安没有松手,把石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闻了闻根茎的气味,才放回木盆里。
“您去鹰嘴崖了?”她问。
夫子切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没有回答。
长安没有追问。她站起来,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把灶台上的粥盛了,一碗放在夫子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米油都煮出来了,泛着一层淡黄色的光。她低头喝了一口,不烫,温的,刚好入口。
夫子的粥里没有放姜,她的碗底沉着几片切得薄薄的姜片。
她看着那几片姜,没有说什么,端起碗,慢慢喝完了。
莫如诲也喝完了。他把空碗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靠在条凳的靠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比白天更深、更密,像是一张被反复揉皱又展开的纸。
“那个人,你见过了?”夫子忽然问。
长安放下碗,点了点头。
“他是来找你的。”长安说。
莫如诲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推到长安面前。布包不大,拳头大小,用粗布包着,外面缠了几道麻绳,打的是死结。
长安看了看那个布包,又看了看夫子。
“打开。”夫子说。
长安低下头,咬住麻绳的一端,把死结解开。粗布摊开在桌上,里面包着一样东西——一块石头。灰白色的石头,表面粗糙,形状不规则,像是从某块大石上敲下来的碎片。她把石头拿起,翻过来,看到石头的一面有淡淡的纹路,像是某种植物的叶脉嵌进了石头里,变成了石头的骨头。
“空青草?”
夫子没有说话。
长安把石头举到灯下,借着灶膛的光仔细看那些纹路。她的手指顺着纹路轻轻划过,感受着石头表面的凹凸。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慢慢放下石头,把它重新包好,系上麻绳,还到夫子手中。
“这药引子,不全。”她说,“您只采到了化骨,没有采到活株。”
莫如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眼睛眯了眯,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满意的东西。
“接着说。”他说。
“空青草,又称精卫骨,活株和化骨缺一不可。夫子只带了化骨回来,要么是活株没找到,要么就是还没到采收的时候。夫子出门三个月,如果只是为了采化骨,不用这么久。所以应该是一直在找活株,没找到,只能先带着化骨回来。”
“您手上有新鲜的姜汁印子,但剥的姜却不在灶台,而是放在您近旁的条凳上面——进门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生火煮粥,而是剥姜。说明这三个月夫子嘴里一直发苦,需要含姜片。”
她抬起头,看着夫子:“您以前从来不嚼姜片。是这次出门落下的毛病。”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声,一根柴烧断,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莫如诲靠在条凳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灶火的光。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还有呢?”他问。
长安从袖子里摸出随身那张字条,放在桌上,推到夫子面前。字条上写着:采药去了,少则几日,多则月余,未归勿念。
她把字条翻过来背面朝上,指着右下角一处几乎看不清的凹痕。
“您写字的时候垫着什么东西。”长安的指尖在凹痕上轻轻划过:“这个纹路,跟刚才那块化石上的纹路一样。您在采到化石的地方写了这张字条,所以字条背面才会留下石纹。”
莫如诲看着那张字条,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字条拿起来,叠了两下,塞进自己袖子里。
“你长大了。”他说。
长安坐在灶台边,听到这话,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带着一枚玉佩,说要来寻你。”她说,“之前我一直觉得眼熟,总觉得自己在何处见过,后来记起来了——有一年秋天,我病的厉害,有人夤夜造访不罔斋。那人始终背对着我,转身时,我瞧见了他腰间佩带的玉佩,上面刻了一朵兰草。”
“夫子您知道的,我见过什么就很难忘掉。夫子朋友的玉佩花纹很特殊,偏偏那个人的身上也有一块,图案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莫如诲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像是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把答案想好了。
“他是那个人的儿子。”夫子说。
长安抬起头,看着夫子。夫子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灶膛的火上,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着,忽明忽暗。
“他父亲跟我,是旧识。”夫子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很多年前的旧识。他父亲不在了,他来找我,应该是为了他父亲的事。”
长安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
夫子说完这些话,闭上了眼睛,靠回条凳上,像是说累了。灶房里只剩下柴火的噼啪声和远处竹林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长安站起来,拿起一件搭在椅背上的旧棉袄,走过去,盖在夫子身上。
棉袄很短,盖不住膝盖。长安又从旁边拿了一条围裙,折了两折,搭在夫子的小腿上。
夫子没有说话,也没有睁眼。
“夫子,昨天那人来过,问了一些去年青州水患的事,让我转告一声,他来找过您。”
夫子没有应声,呼吸沉下去,像是睡着了。灶膛里的火又矮了几分,木柴烧透的部分塌下来,落成一堆暗红色的炭灰,忽明忽暗地映着他闭着的眼皮。
长安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知道他听见了,但累的很,于是没有继续问下去,只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还是让夫子多休息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