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巢》温昭也

30、辞别 又过了

　　又过了两天，赵婉柔来了撷芳别院。

　　这一次她是来还帕子的。远远地拿着一个食盒，站在别院门口的槐树下，踌躇了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走进来。

　　珍珠先看到她，随口喊了一句：“赵二小姐来了。”

　　赵婉柔也看到了长安。

　　“小草姑娘，”她把食盒放在脚边，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帕子，递还给长安，“还给你。我洗过了。”

　　帕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捋平了，确实洗过，还带着皂角的味道。长安看了看那块帕子，没有接。

　　“留着吧。”她说。

　　“我……厨房多蒸了糕，我拿来给你们尝尝。”赵婉柔的声音很小，但说得很认真，像是提前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长安看了她一眼，走过去，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四块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

　　“谢谢赵二小姐。”长安说。

　　赵婉柔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有些过分，像是被火烤了似的，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用谢……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珍珠在旁边看着，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含混不清地说：“赵二小姐你也太客气了，来就来呗，还带什么吃的。”

　　谢婉柔垂下头，讷讷的抿紧唇。

　　珍珠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是有话要跟长安讲，所以朝她笑了一下，没有叫走长安，先离开了。

　　赵婉柔等人走之后，犹犹豫豫了许久，才轻轻问出口：“小草姑娘……你那天在门口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二哥的事？”

　　长安倒是没有惊讶，像是早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语气很是平静：“我不知道你二哥的事。只是她们下手太重，我看不过去。”

　　赵婉柔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其实那天那些话，都是姨娘教的。她让我来打听你，叫我套你的底细。”

　　“我知道。”长安说。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长安说，“你要是真听了她的话，就不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了。”

　　赵婉柔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也是。”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她那个人，但凡有点用的，就死死攥在手里，用完了就扔。我从小到大，被她攥过很多次，也扔过很多次。”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长安的眼睛，认真地问：“你后来就没想过，那天我也是来打听你的底细的？万一我骗你呢？”

　　“你不会。”

　　“为什么？”

　　长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赵婉柔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藏不住。过了片刻，她才一脸正经地道：“因为你的嘴太笨了。骗人的人，嘴都很甜。”

　　赵婉柔怔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句：“你这个人，说话真奇怪。”

　　长安没接这个话茬，弯腰把食盒拿起来。

　　“你最近怎么样？”长安问。

　　赵婉柔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露出小臂上那块旧年的伤痕——一道浅白色的疤，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出来了。那是几年前赵煜拿砚台砸的，当时流了很多血，秦姨娘连看都没带她去看，只丢了一包金疮药让她自己抹。

　　“好多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高兴，像是怕自己高兴得太大声，就会被老天爷收回去，“爹把我接到了正院，给我分了一间向阳的屋子。你不知道，我从前住的偏院朝北，冬天阴冷潮湿，被子永远晒不暖，夜里翻来覆去地冻得睡不着。”

　　“……那挺好的。”长安说。

　　赵婉柔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多说了。她今天来，本来是想说谢谢的。谢谢长安那天在柴房门口替她解围，谢谢那块帕子。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

　　现在她发现，不说也行。长安好像什么都知道。她不需要说，长安也明白。

　　两个人在槐树下站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们的肩膀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赵婉柔忽然开口：“小草姑娘，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长安想了想，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青黛色的山峦上。

　　“我想回家。”她说。

　　“回家？”赵婉柔愣了一下，“在沈小姐这里不好吗？”

　　“很好啊。”长安收回目光，看着赵婉柔，嘴角微微弯了弯，“沈小姐待我很好，珍珠也跟我处得来。只是那里是我的家，在别的地方待着再好，心里也总惦记着。”

　　赵婉柔有些明白了。她想象不出长安曾经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但长安说好的地方，那应该就是好的。

　　这是她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赵婉柔后来时常想起那个下午。阳光正好，不冷不热，风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没有人等着她端茶倒水，对面是一个见过她最狼狈样子的人，她的袖子还揣着那块帕子，嘴里有桂花糕的甜味。

　　她想，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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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一早，长安去找了沈清漪，提了告辞的事。

　　沈清漪正在花厅里用早膳，琉璃在旁边布菜。长安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去，等沈清漪放下筷子，才迈步上前，福了一礼，垂手站了一会儿。

　　沈清漪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事？”

　　“小姐，民女想跟您说件事。”长安顿了顿，“民女的表叔托人捎了信来，说他已经安顿下来了，做点小买卖，愿意收留民女。民女想着，总不能在小姐这里白吃白住一辈子，该有个自己的去处了。”

　　沈清漪放下茶盏，看了她一会儿：“你那个表叔，可靠吗？”

　　“可靠的。”长安说，“是个本分人，做点小生意，日子还算宽裕。”

　　沈清漪没有多问。她向来不喜欢盘根问底，在她看来，小草是个老实本分的姑娘，既然找到了亲戚，愿意去过自己的日子，那是好事。

　　“行吧。”她说，“既然你想好了，我也不拦你。什么时候走？”

　　“今日。”

　　沈清漪点了点头，让琉璃去取了些碎银子和两件半新的衣裳。琉璃抱着包袱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她把包袱递给长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拿着，路上用。”

　　长安接过包袱，道了谢。沈清漪已经重新端起茶盏，低着头看书。晨风从窗外吹进去，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始终没有抬头。

　　珍珠送长安出了花厅，在廊下站住。晨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珍珠从荷包里摸出两块桂花糖，塞进长安手里：“路上吃。”

　　长安把那两块糖揣进袖子里，伸手握了握珍珠的手指，没有说什么。

　　珍珠转身回去。走到花厅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肩头轻轻抖了一下，一闪就进了门。

　　长安她摸了摸袖子里那两块糖，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转身走出了撷芳别院，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