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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结案   赵婉柔 ...

  •   赵婉柔抹干了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放下帕子,抬起头看着长安的眼睛。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你……你不用帮我的。”她说,声音沙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知道。”长安说。

      赵婉柔愣了一下。

      她以为她开口,见到此情此景,总要象征性地安慰几句,可眼前这人不惊讶也不同情。

      赵婉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攥着那块帕子,指节泛白。

      长安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的灰,然后伸出手。那只手不大,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没有什么首饰,就是一只手。赵婉柔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把手放了上去。

      长安把她拉起来,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赵婉柔站起来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长安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了才松手。她的膝盖上破了两块皮,青紫的淤血从破口处渗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裤腿也被磕破了,两个洞像两只张开的眼睛,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

      长安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膝盖破了,”她说,“回去用凉水冲,别用热水,会肿。”

      赵婉柔低下头,这才好像感觉到疼似的,微微皱了下眉,但没喊疼。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伤口,又抬起头看着长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长安弯腰捡起墙根底下的茶壶,拎在手里,拍了拍壶身上沾的灰。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赵二小姐,”她说,“回去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小一点,裙子应该能遮住。别让旁人看出来你伤了。”

      赵婉柔怔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

      长安没有再说别的,拎着茶壶走了。转过穿堂的时候,她的背影被墙角的阴影吞没了,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赵婉柔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帕子,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膝盖上的伤口在疼。

      她低下头,把裙摆往下拽了拽,正好盖住了破洞的边缘。她又试着走了两步,步子迈得很小,裙摆晃了晃,确实什么都没露出来。

      她就那么一小步一小步地走了,没有回头。

      赵婉柔没有去找秦姨娘,也没有回自己的位置。她绕了一条远路,从书院的东侧廊穿过,经过一片竹林,走到藏书楼后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她把裙摆撩起来,露出膝盖上的伤口,用手帕蘸了石盆里的凉水,一点一点地擦洗。

      凉水碰到伤口的时候,她疼得直抽气,但她没有停,擦干净了,又把手帕叠好,轻轻按在上面。

      下次再问吧。

      她对自己说。

      但她心里知道,不会有下次了。她不想再替秦姨娘做那些脏事,不想再被赵煜当使唤丫头,不想再跪在地上被人踢。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但至少今天,她不想回去了。

      她坐在石凳上,看着竹林里的光影一点一点地移动,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起身回了赵家的住处。

      秦姨娘果然没有给她留饭。赵煜的书房亮着灯,里面有人在说话。赵婉柔没有去偷听,她回到自己的小屋,和衣躺下,把长安给她的那块帕子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

      阳春论道最后一天,出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第一件,听说有个官家子弟在策论环节发挥失常,被考官当众批了一句“辞藻堆砌、言之无物”。那人似乎是沈家的远亲,脸色铁青的下了青石台,拂袖而去。赵婉宁在观澜阁上急的直跺脚,沈清漪倒是面色如常,只淡淡说了句“胜败乃常事”。

      第二件,沧州府衙陈推官的夫人,在观澜阁上与一位姓张的官太太起了几句争执。那官太太多喝了两杯,嘴上没把门,埋怨城外死了两个书生,耽误了她家儿子入学考试。陈夫人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人命关天,不是耽误不耽误的事。”张太太酒醒了大半,连忙赔了个不是,众人也就散了。

      论道结束,各回各家,沧州府衙发布了一份结案公告。

      公告上说,死在祝余山脚下的两名男子,是流窜惯犯,曾在青州、沧州多地作案,以绑架勒索为生。此次因分赃不均发生口角,互相残杀,当场毙命。此案就此了结,不再追究。告示下方还附了死者家属的供述,说这两个人离家多年,不务正业,早就断了来往,没想到死在外面,也算罪有应得。

      长安听完,没说什么。分赃不均,狗咬狗,倒也说得过去。

      公告上盖着沧州府衙的大印,白纸黑字,不容置疑。后来坊间议论了几天,也就渐渐淡了。

      长安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结案公告发出的第三天,沧州城里忽然开始流传一些关于赵家二公子的闲话。起初只是茶余饭后的窃窃私语,后来越传越广,越传越真,很快就传遍了沧州每一个巷口。

      有人说,赵煜去年在城外庄子边上强占了一户佃农的田地,把那家人赶了出去,老两口流落街头,老太太冻病而死;

      有人说,他有一回在路边看上一个姑娘,想纳人为妾,被拒之后就指使家丁砸了人家的摊子,那姑娘的爹去衙门告状,被拖出来打了二十板子,回家没几天也去了;

      还有人说,他这些年借了不少印子钱,利滚利还不上了,就逼着赵家的铺子替他填窟窿,赵家的几个掌柜敢怒不敢言。

      这些事林林总总加起来,竟有数十不止,桩桩件件,都有苦主,都有证人。有人把这些年赵煜做过的脏事翻了个底朝天,一样一样地摆在了太阳底下。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赵家的族老们。他们聚在祠堂里,把赵煜叫来对质。赵煜跪在地上,起初还想抵赖,但证人一个接一个地被带到祠堂门口,他脸色越来越白,额上的汗珠越来越密,最后瘫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族老们连夜商议,第二天一早,赵员外郎就派人把赵煜绑了,送到了沧州府衙。

      强占田地、逼死人命、放印子钱。这些罪名,每一条都够他吃官司。

      沧州府衙的陈推官接了案子,没有因为赵家的面子而含糊。他一向以铁面著称,去年有个商户的公子犯了事,托了知府大人的小舅子去说情,他都没给面子。如今赵煜的事,人证物证俱在,他更不会手软。

      消息传回赵家,赵员外气得病了一场。他倒不是心疼赵煜,是怕赵家的名声被这个庶子拖累。秦姨娘跪在赵员外房门前哭了一夜,求他救救赵煜。赵员外没有开门,第二天让人传了一句话:你自己养的好儿子,你自己去想办法。

      秦姨娘没有办法。她把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全拿了出来,想找人疏通关系,可陈推官不收礼,知府那边也递不上话。她急得嘴角起了燎泡,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而赵婉柔站在屋檐下,看着秦姨娘在院子里团团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

      案子审得很快。陈推官不是什么拖泥带水的人,证据确凿,赵煜也无从抵赖。

      最后判了他杖八十,赔偿苦主田产及损失,间接逼死人命,虽非直接动手,但还是要监禁三年。至于放印子钱,按大洛律例,罚银五百两,所放款项一律作废,不得追讨。

      赵家替赵煜交了罚银,赔偿了苦主,但监禁三年是躲不掉的。赵煜被押往沧州大牢的那天,秦姨娘追到衙门口,哭得撕心裂肺,被衙役拦在了外面。赵煜低着头,穿着囚衣,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点当初那个温文尔雅的公子模样。

      赵婉柔没有去看。她坐在自己屋里,把长安给她的那块帕子洗的干干净净,一下一下地抚平上面的折痕。

      秦姨娘也被赵员外赶出了赵家。

      赵员外说,她教子无方,私置产业,败坏门风,不配再留在赵家。秦姨娘哭过、闹过、求过,都没用。最后赵员外给了她五十两银子,让她自寻去处。

      秦姨娘走的那天,只有赵婉柔去送了她。

      她站在赵府后门口,看着秦姨娘拎着一个旧包袱,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出巷子,腕上空空荡荡,佛珠早已不知道掉到何处了。秦姨娘没有回头,赵婉柔也没有喊她。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赵婉柔的裙摆猎猎作响。

      她摸了摸胳膊上旧年的伤痕,转身回去了。

      听说秦姨娘走后,赵婉柔的日子好过了很多。赵员外觉得亏欠她,把她从偏院接到了正院,拨了一间向阳的屋子给她,又专门请了先生教她读书识字。嫡母见秦姨娘倒了,也乐得做个人情,不再为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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