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丫鬟   赵煜似 ...

  •   赵煜似乎在等她说些什么。

      但长安什么都没说,垂下了头,只是在一边安静地在旁站着。

      偏廊里安静了几息。风从月洞门外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枯藤簌簌作响。

      赵煜忽然温和地笑了:“也罢。一个老郎中,在哪养老不是养老。”

      他把扇子一合,语气恢复了最初的轻松和随意:“行了,去吧,姨娘还等着热水呢。”

      “是。”长安福了一礼,从他身侧走过。

      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稳的,很快消失在转角。

      赵煜悠悠叹了一口气,心想这女子真是柔弱,说话轻声细语,被刺了一句也不还嘴,连笑都笑得这样温吞。

      可惜啊。

      他合上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回过头,对着偏廊另一头厢房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秦姨娘从厢房里走出来,手里戴着一串珠子,面色平静。

      “问完了?”她问。

      赵煜点了点头。

      “她怎么说?”

      “说她什么都不知道,连夫子去哪了都不清楚。”赵煜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秦姨娘手里捻着佛珠:“你信?”

      “信不信无所谓。”赵煜把扇子别回腰间,“一个山野郎中,能翻出什么浪来。回头让人去祝余山周围那几个镇子问问,找到了就说他那个丫头在沈家过得不错,想接他去享福——他要是真来了,正好省事,两个人一起处理了。”

      秦姨娘看了儿子一眼:“要是找不到呢?”

      赵煜笑了笑,笑得很温和:“找不到就算了。一个老东西,死在哪里不是死。”

      秦姨娘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厢房。

      ……

      从头到尾,他们不曾注意到长安隐在门槛里。可她根本没有折返,她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在一根梁柱后站定了,将后背贴在冰凉的石面上,听着风把那几句轻飘飘的话送过来。

      “一个老东西,死在哪里不是死。”

      长安听着这句话,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端详脚边一片落叶上的纹路。

      这个秦姨娘想来有些手段,竟然哄得赵家嫡女信赖有加,看来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上梁不正下梁歪,母子俩的手段均下作的令人不忍直视。

      长安并没有害怕,甚至没有感到愤怒。那些情绪在她胸腔里转了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觉得这个人实在不值一提。

      因出身自卑,觉得低人一等是屈辱,他便无法容忍自己有把柄握在别人手里,更不允许这个把柄还好端端活在这世上。

      想方设法的出人头地本就无错,要什么就正大光明地竞争,可他又不敢真的去跟真正强过自己的人较量,只把拳头对准比自己更弱的人,仿佛踩死一只蚂蚁,自己就能长高一寸。

      既做不成什么枭雄,也不是什么恶鬼,在她看来,赵煜只是一个被自卑烧坏了脑子的蠢货。

      ——但蠢货手里有刀。

      她可不想让那把刀落到夫子和自己身上。

      她在梁柱后面站了几息,等那对母子走远了,才从梁柱后走出来,面色如常地端着托盘,绕了另一条路回了观澜阁。

      她把热水和点心放在秦姨娘的桌上。秦姨娘自然不在位置上,桌边坐着一个面生的妇人,朝她点了点头。长安没有多问,转身回到沈清漪身后,站好。

      珍珠凑过来小声说:“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差点让翠屏去找你了。”

      “厨房人多,等了一会儿。”长安说。

      珍珠“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从荷包里掏出一块桂花糕塞给她:“吃吧,还热着呢。”

      长安接过桂花糕,慢慢地嚼。糕还是甜的,她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心的事。

      她把手里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指尖在袖口上捻了捻碎屑,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青石台上渐渐散去的人群。

      赵煜想杀她灭口,永绝后患。

      那就给他一个机会。

      -

      阳春论道第二日,长安在后院门口遇到赵婉柔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

      她路过厨房,手里提着一壶刚泡好的热茶,还没绕过穿堂,就听到了那声闷响——有什么磕在石头上的声音,紧接着还有女孩低低的抽气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拼命忍住了没叫出声来。

      长安拐过墙角,看到三个人。

      两个丫鬟,一个跪在地上的女孩。跪着的那个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动物。

      长安认出了她。赵婉柔,赵家的二小姐,好像是秦姨娘生的。

      踢她的是一个绿衣婢女,头上簪着一只鲜翠欲滴的银簪,长安没见过她。她叉着腰站在赵婉柔面前,嘴里的话一句接一句,声音不大,但字字刻薄:“……让你去打听个话,你倒好,磨蹭到这会儿才回来。姨娘等了你一个时辰,你让她老人家枯坐着?你当你是谁?真当自己是赵家的正经小姐了?”

      旁边另一个丫鬟跟着附和,声音尖细:“就是,姨娘心善,不跟你计较,只叫碧桃姐姐过来,你自己倒该有点数。要不是碧桃姐姐替你说情,你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姨娘养你有什么用?”

      赵婉柔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她的肩膀在抖,双手死死攥着裙角,指节泛白。她没有辩解,没有求饶,甚至连哭都没有出声,只有一滴一滴的眼泪无声地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个叫碧桃的丫鬟又踢了她小腿一脚,不重,只听她冷冷哼了一声:“听见没有?今天问不出来,明天再去问,要还是不中用,你也别回来了。”

      赵婉柔的身体晃了一下,还是没有出声。

      长安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茶壶,看了几息。

      她想了想,故意弄出来一些走路的动静,低着头装作刚过来的样子,心中计算了下时间,“恰巧”碰见她们,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碧桃姐姐?”

      长安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前厅忙的很,方才我听秦姨娘好似在找你们俩,你们怎么在这里……哦,地上的这位是?”

      碧桃回过头,看到是长安,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皱了皱眉。她见过长安,知道是沈清漪新收的丫鬟,沈家的人,她不好当面得罪。

      “我们小姐刚刚方才摔了一跤,我们正扶她起来呢。”碧桃勉强笑了下,“姨娘找我何事?”

      “我也不清楚,”长安顿了顿,面上有些茫然,“只听了一耳朵,好像挺急的。你们快去看看吧,别耽误了正事。”

      碧桃脸色微变。秦姨娘的脾气她清楚,耽误了正事不是闹着玩的。她顾不上赵婉柔了,带着另一个丫鬟匆匆往前院赶去,边走边低声埋怨:“也不早说,耽误了事又该挨骂了……”

      脚步声远了。

      柴房门口安静下来。阳光从大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落在赵婉柔的肩膀上。她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还在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但她始终没有哭出声。

      长安没有急着扶她,她把手里的茶壶轻轻放在墙根底下,然后走过去,在赵婉柔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蹲着,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长安没有伸手碰她,眼睛一直平视着她,安静的等。

      过了片刻,赵婉柔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着,鼻尖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像一只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猫一样,狼狈极了。她看到长安的脸,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去,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动作慌张又笨拙。

      “别擦了。”长安说。

      赵婉柔的手僵在半空中。

      “越擦越花。”长安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用这个。”

      赵婉柔看着那块帕子,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帕子是粗布的,洗过几次,已经有些发白了。

      她把帕子捂在脸上,没有擦,就那么捂着,好像这样就能挡住什么似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