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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践踏 长安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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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猛地抬起头,像是被吓了一跳,又赶紧低下头,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您……您是?”
赵煜笑了,笑得很温和:“别怕,我不是坏人。姨娘让我来看看你到了没有。她马上就来,你先在这儿等一等。”
“是……是。”长安垂着头,两只手绞在身前,指甲用力到发白。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赵煜往前走了两步,离她三四步远,停住了。他打开折扇,轻轻摇了两下,姿态闲适极了。
“小草姑娘,”他忽然开口,语气像在聊今日的天气,“在沈小姐身边待得还习惯吗?”
“好……好的。”长安小声说,“沈小姐待民女很好。”
“那就好。”赵煜点了点头,扇子在手中转了个圈,“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原先是在哪里做活的?怎么到的沈家?”
长安咬了咬唇:“民女……想来镇上投奔一个远房表舅。没想到路上遇到了坏人,把包裹抢了去。民女无处可去,正赶上沈小姐上山进香,就收留了民女。”
她说完,微微低头,声音里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涩意:“若没有沈小姐,民女怕是已经饿死在路上了。”
赵煜静静地听完,嘴角弯了弯,弯得很浅。
“发大水,”他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惜了。哪一年的事?”
“去年秋天。”
“哪里发的大水?”
长安的心微微一提,面上不动声色:“漯河,一个叫石桥镇的小地方。二公子怕是没听过。”
“漯河石桥镇,”赵煜把扇子合上,轻轻敲了敲自己的下巴,“倒是没听过。不过漯河去年确实发了一场大水,死了不少人。你说的那个镇子,后来如何了?”
“整个镇子都淹了,活下来的没几个。”长安的声音低了下去。
赵煜看着她,目光温和极了,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可惜,”他说,“不过人活着就好。你那个表舅呢?后来找到了吗?”
“还没有。”长安摇了摇头,“民女也不确定他还在不在镇上,打算等论道结束了,去打听打听。”
赵煜“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个让人同情的遭遇。然后他话锋一转,忽然笑了:
“你方才说,你是去年秋天来镇上的。可我听说——你之前在祝余山上住了有一段时间了,一直都是跟着一个采药的夫子。”
她抬起头,看着赵煜,眼神从茫然到惊惧,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公子……公子您怎么会知道?”
赵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笑了笑,打开折扇,慢悠悠地摇着。
“我还听说,那个夫子以前是个郎中,后来关了药庐,搬到祝余山上住。姓什么来着……”他微微偏头,做出一副回忆的样子,“哦,姓莫。莫夫子。”
听到这里,长安的心慢慢沉了下来。
但她没有慌。
她知道赵煜早晚会查到。从她被人绑架的那一刻起,她的底细就不再是秘密,对赵煜而言,查她不过是动动嘴皮的事。
还好这段时间夫子外出采药,不曾归家。只要夫子不在祝余山,赵煜就找不到他。
长安把这一切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用时不到两息。
她垂下眼,声音里带了一丝哽咽的味道,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二公子既然查到了,民女就不瞒您了。民女……确实在祝余山上住过一段日子。那个莫夫子……他收留了民女。民女家里遭了灾,流落到祝余山脚下,他看民女可怜,就让民女在山上住了下来,替他打打下手,认认草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民女……民女不是有意要骗沈小姐的。民女只是……只是不想让沈小姐觉得民女是个来路不明的人。”
赵煜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划过,像是在一字一句地读一本书,又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那个莫夫子,”他忽然开口,“现在在哪里?”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和谨慎:“莫夫子他……他外出采药去了,一去就是一两个月。民女也不知道他具体去了哪里,他从来不说。”
“采药。”赵煜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弯了弯,“一个老郎中,一个人上山采药,倒是不怕摔着。”
赵煜忽然往前走了半步,离她更近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小草姑娘,你说你家里发了大水,父母兄弟都没了。那莫夫子如今是你唯一的牵挂,对不对?”
长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温润如玉,带着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情,没有怜悯,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的温度。他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可以随手处置的东西。
“二公子……”长安的声音微微发抖,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莫夫子他……他对民女有恩。民女求您……”
“求我什么?”赵煜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温和,“我又没说要做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
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打开折扇,轻轻摇了两下。
“你对沈小姐撒了谎,对我也撒了谎。一个满嘴谎话的丫头,你说——我该怎么信你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像是一个大人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二公子,”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颤抖,“民女没有想过要骗二公子。民女只是……只是怕。怕说出来之后,没有人愿意收留民女,怕被人赶出去,怕……”
她说不下去了,垂下眼,睫毛微微颤动。
赵煜看着面前这个眼眶微红、声音发颤的丫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
“那你说说,”他的声音忽然轻得像是耳语,“那日在山上,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长安的心猛地一跳。
长安把目光往下垂了垂,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民女……民女什么都没看到。民女被绑着,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到。”
“那你怎么跑掉的?”
“绳子松了。”长安的声音在发抖,“民女趁他们出去的时候磨了很久,磨开了。跑出去的时候,那两个公子……已经不在马车旁边了。民女不认识路,乱跑了一通,跌进了一个坑里,后来被沈小姐的人救了。”
她说的是实话。被绑住,磨绳子,逃跑,这些都是真的,只不过她有意省略了中间一些细节。
赵煜沉默了很久。
偏廊里的风停了,空气变得又闷又重。长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地砸在耳朵里。
长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赵煜正好也在看她。
“谅你也不敢骗我。”赵煜终于开口,忽然又笑了笑,道:“你别多想,我就是随口一说。一个山野郎中,能安安稳稳地活到养老,已经是祖上积德了。多少人连这个福气都没有。”
他说着,又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说是吧?”
她听得懂他的意思——有些人的命,生来就是用来被践踏的。夫子是,她也是。
他是在告诉自己,千万不要自作聪明。
“是。”长安低下头,声音很轻,“民女不会多说一个字。”
赵煜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打开扇子,轻轻摇了两下,像是在驱赶什么不存在的蚊虫。
“对了,你方才说夫子下山去了——下了山,去了哪个镇子?说不定我认识。”
他言笑晏晏,似乎觉得自己是天下最热心的人。
长安原本低着头,闻言顿了顿,慢慢地抬起头来,她竟是笑了。
那笑意很浅,眉目间甚至还有几分温顺的意思,但在这种情境下,怎么看怎么怪异。
“夫子没说。”她轻轻道,语调出人意料的温和。
“没说?”赵煜毫不在意,嗤笑出声,语气里多了一丝淡淡的玩味,“你在药庐跟了他那么久,他对你这个徒儿倒是不怎么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