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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观澜 问津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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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津堂侧门打开,考生们鱼贯而出。
长安留意到走在最前面的那几个学子,衣袍簇新,步伐沉稳,目不斜视,一个个端着架子从青石台前走过,往问津堂后面的方向去了。
虞惊鸿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他从廊柱旁边经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往观澜阁的方向看。他还是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的翠竹绣纹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光泽,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滴墨落入水中,不声不响地晕开。
倒是他身后一个矮胖的学子,边走边抬头往观澜阁上张望,被引路的仆从不轻不重地提醒了一句,才赶紧收回目光,老老实实跟上队伍。
考生列队完毕,走在最前面的是书院的教习,引着队伍往问津堂后面的小径走去。那条路通向明远楼,两旁种满了翠竹,竹影婆娑,将队伍的身影遮得若隐若现。
观澜阁上的女眷们都伸长了脖子看。
“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倒是好看。”赵婉宁随口说了一句,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又收了回来。
沈清漪也看了一眼,倒没认真打量:“今年来的人倒是不少,听说北边几个州县的都来了。”
“可不是嘛。”赵婉宁接过话头,“我哥说,他们书院内部早就考完了,有一部分人可以直接进入下一阶段的编修,不用跟着他们参加这场。今日来考的,多是外地或者旁的书院来的。”
沈清漪“嗯”了一声,语气很淡:“听说那位翰林院的周大人最是严苛,能入他的眼可不容易。”
考生一个一个消失在那片灰瓦后面。
虞惊鸿的身影也消失在其中。
长安收回目光,垂眼看着自己面前的栏杆。
她没有在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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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消失在竹林深处之后,观澜阁上的气氛又松弛了下来。毕竟看不见考试过程,女眷们能做的事也就是喝茶聊天嗑瓜子。赵婉宁很快又和沈清漪聊起了哪家铺子的胭脂好,珍珠在后头偷偷嗑瓜子,赵婉宁的丫鬟翠屏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我娘说,今日来的那位周大人,以前是我祖父的门生,说起来还跟我们赵家有些渊源。”赵婉宁挽着沈清漪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的意思,“可惜我祖父去得早,不然今日还能说上几句话。”
沈清漪笑了笑:“赵老太爷的名望,沧州谁不知道。”
赵婉宁更得意了,嘴上却谦虚了几句:“哪里哪里,都是过去的事了。”
长安闻言垂下眼,没有多看。
说起来赵家原来也是有过根基的人家,只是赵老太爷去世后,赵员外没能接住那个势头,如今在沧州虽说还算有头有脸,但跟真正的世家比起来,已经差了一截。
想到这里,便不由得想起赵煜。
今日论道赵逢作为赵家长子,这种场合断然不会缺席。至于赵煜,他是庶子,按理说不一定非得初面,但若他真如长安猜测那般,有心在族中出头,一定不会像珍珠说的老老实实安于宅中,只怕不会放出任何一个露脸的机会。
长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观澜阁里外的人。
二楼的女眷中,她没看到赵家的太太小姐——除了一直黏着沈清漪的赵婉宁。楼下男宾席那边,人头攒动,一时也分辨不清谁是谁。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观澜阁上的女眷们渐渐有些坐不住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的拿出瓜子点心,有的掏出绣绷子做起了针线。赵婉宁倒是精神好得很,拉着沈清漪说个不停,从胭脂水粉说到京城流行的裙子样式,又从裙子样式说到了某个刺史家的女儿嫁了什么人。
沈清漪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面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长安把杯子放回去,刚要回到沈清漪身后,余光忽然瞥见观澜阁楼梯口上来一个人。
是个中年妇人,穿着藕荷色褙子,梳着圆髻,面容白净,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她上来之后没有急着落座,而是四下看了看,目光在赵婉宁身上顿了一下,然后带着笑走了过来。
“婉宁。”
赵婉宁一抬头,笑容立刻大了几分:“秦姨娘?您怎么上来了?”
秦姨娘——赵家的姨娘,也就是赵煜的生母。
长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里那根弦倏地绷紧了,但面上没有露出半点异样。她甚至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静静地看着秦姨娘朝这边走来,步子不疾不徐,面带笑意,像极了一个顺路上来关照晚辈的内宅妇人。
秦姨娘走到跟前,先是跟沈清漪福了福身:“沈小姐好。”
沈清漪颔首回礼,神色如常:“秦姨娘好。”
秦姨娘这才看向赵婉宁,声音柔和得像是怕惊着人似的:“你爹让我上来看看你,怕你一个人在二楼不自在。我说你这孩子素来大大咧咧的,哪里用得着看,你爹偏不放心。”她说着笑了笑,笑容温和而妥帖,“不过我也正好上来透透气,楼下人太多,挤得慌。”
赵婉宁拉过她的手:“秦姨娘您坐,您跟我坐一块儿,正好我还有个伴。”
秦姨娘却摆了摆手:“不了不了,我在后头那桌坐就行,你们小姐们说话,我凑什么热闹。”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往沈清漪身后的方向扫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长安站在原地没有动,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知道秦姨娘在看自己,所以她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姿态恭谨,神色坦然。
那道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停了不到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秦姨娘转身往后排的桌子走去,脚步不紧不慢,腰背挺得直直的。
今日秦姨娘穿一件青色缠枝莲纹立领罗衫,质地正是时下流行的暗花素绫,日光下隐约透出墨绿色主腰的轮廓。转身时天水碧的裙裾沉沉铺展,浮光微澜,却纹丝不乱。
长安看着那片碧色从视野里滑过去,心里一片清明。
赵煜找到她了。秦姨娘上楼,就是为了确认她这个从祝余山上逃跑的孤女,是否真的在沈清漪身边。确确认是她,她就走了。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呼吸是稳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自然舒展,没有发抖,也没有攥紧。
这种事情她应付得来。
沈清漪正和赵婉宁说着话,没注意到长安的异样。倒是珍珠看了她一眼,小声问:“你脸色怎么有点白?”
“楼上风大,吹得有些凉。”长安说完,往柱子后面挪了半步,避开了风口,神色如常。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工夫,楼梯口上来一个小丫鬟——正是秦姨娘方才带在身边的那个。小丫鬟走到沈清漪跟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沈小姐,秦姨娘说,底下的茶点粗陋,想跟您借个人,去后院厨房取两碟细点下来。秦姨娘说,劳烦沈小姐身边的姑娘跑一趟,她那边的人实在腾不开手。”
沈清漪没有多想,偏头看了长安一眼:“小草,你跟着去一趟吧。”
“是。”长安垂下眼,声音平稳。
她跟着小丫鬟下了楼。
一路上她走得比平时慢半步,低着头,像是不敢看路。小丫鬟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
走出观澜阁,穿过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经过一重穿堂,又拐了两个弯,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人也越来越少。
最后她们停在一道月洞门前。
“姑娘稍等,秦姨娘说让您在这儿等一等。”小丫鬟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转眼消失在廊角。
长安站在原地,没有转身就跑。
她低着头,肩微微缩着,像是一只被扔在陌生地方的鹌鹑。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稳,从月洞门那头传来。
“小草姑娘。”
赵煜从月洞门外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青色的丝绦,手里捏着一把合着的折扇。整个人温润如玉,笑容和煦,像是来赴一场雅集。
——惧其至,不如待其来。
戏台搭好了,只管看下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