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巢》温昭也

25、问津 珍珠倒

　　珍珠倒是见怪不怪，一边吃一边说：“小姐，赵家小姐昨儿说了要和您坐一块儿，您今日是跟她说说话，还是躲着她些？”

　　“躲什么？”沈清漪夹了一个小笼包，“她想坐一块儿就坐呗，说话又不会少块肉。”

　　“可赵家那个亲事……”

　　“那是大人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沈清漪语气随意，“赵逢那个人我不讨厌，也不喜欢，就那么回事。再说了，父亲不会放心让我嫁给赵家的。”

　　长安默默听着，觉得沈清漪这人没什么心眼，也不拿架子。

　　可越是这样，她反倒越领这份情。面上客气、背后踩人的，她见得多，像沈清漪这样大大咧咧、不把人当外人的，反倒难得。

　　“小草，”沈清漪忽然叫她，“你发什么呆？快吃，吃完了走。”

　　长安回过神来，低头喝粥。粥烫得很，她抿了一小口，放下碗。

　　“小姐，”她顿了顿，“民女有一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民女昨儿想了想，论道结束之后，民女想去镇上一趟。上回跟您说的那个亲戚，昨儿碰巧遇着了。"长安顿了顿，"他家里原先在镇上做药草生意，后来迁到了隔壁的镇上定居，开了间小药铺。民女想着过去看看，认个门。总不能一直在您这里白吃白住，总得有个去处。"

　　沈清漪听完，嚼着包子点了点头，随口问了一句："人怎么样？"

　　"瞧着还挺和善的，小时候见过几面，还记得民女。"

　　"那行。"沈清漪没再追问，只说：“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行了行了，别谢来谢去的。"沈清漪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吧，今日还有正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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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还是走昨日那条路，今日人更多，车马从山门一直堵到山脚。沈清漪的马车在人群里挪了快两刻钟才挪进侧门。长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有穿着体面的文士，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还有拖家带口来看热闹的百姓。

　　“这么多人？”长安小声说。

　　“今日是正日子，人多不稀奇。”珍珠说，“听说还有从隔壁州县赶来的呢，山脚下的客栈全住满了。”

　　观澜阁二楼的格局和昨日差不多，但多了几排椅子，是给女眷们准备的。沈清漪落了座，赵婉宁果然又凑了过来，今日穿了一件绯红色的褙子，头上戴了一套赤金头面，光彩照人。

　　“沈姐姐！”她一屁股坐在沈清漪旁边，“我爹说他今日要到青石台那边去坐，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可无聊死我了。”

　　“不是还有你娘吗？”沈清漪问。

　　“我娘跟她几个牌友坐一块儿了，我才不去凑热闹。”赵婉宁笑嘻嘻的，目光一转，落在长安身上，“咦，小草姐姐今日穿得真好看，这衣裳的料子瞧着像是苏州来的？”

　　“是。”长安微微低头，“是小姐赏的。”

　　赵婉宁“哦”了一声，又看了沈清漪一眼，语气中不觉带了些艳羡：“沈姐姐待下人真好。”

　　沈清漪没接这话茬，端起茶盏喝茶。

　　长安站在沈清漪身后，目光在阁中扫了一圈。今日的女眷比昨日更多，靠前的几桌坐着的都是官太太，珠翠满头，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子矜贵劲儿隔着几步路都能闻见。靠后些的位置坐着些小户人家的女眷，穿得朴素些，但也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辰时三刻，钟声未响，观澜阁上已经坐满了人。

　　昨日众人还有心思说笑喝茶，今日却多了一些紧张。听从下面传上来的消息说，今日的主考官换了，从翰林院来的那位周大人亲自坐镇，还有两位从京城来的官员，据说是奉了礼部的令。

　　“礼部？”沈清漪微微蹙眉，“蘅章书院的论道，怎么连礼部都惊动了？”

　　赵婉宁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沈姐姐不知道吗？听说这次选拔编修《大洛方舆志》的助手，是朝廷的意思。李山长不过是挂个名，真正做主的是京里来的那几位。”

　　沈清漪看了她一眼：“你消息倒是灵通。”

　　“我爹说的。”赵婉宁笑了笑，又往沈清漪身边凑了凑，“我爹还说，今日的考试不在这里考。”

　　“不在这里？”沈清漪一怔。

　　“嗯。”赵婉宁指了指问津堂后面的方向，“喏，在后山的明远楼。那楼平时都不开的，是书院用来存放重要典籍的地方。今日专门腾出来做了考场，听说门口有兵丁把守，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沈清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长安听得出神，直到珍珠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你看那边。”珍珠压低声音，下巴朝青石台的方向抬了抬。

　　长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青石台上，一个身穿绛紫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缓步走上台前。他身量不高，但腰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时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威压。

　　二品文官。

　　长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二品。整个沧州最大的官也不过四品，京城直接来了一个二品。

　　台下安静了。连观澜阁上叽叽喳喳的女眷们都收了声。

　　那二品大员没有多话，只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奉皇命选拔人才编修《大洛方舆志》，今日择优选录，望诸位学子各展所长云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扎进人耳朵里。

　　他说完之后，李山长上前补充了几句考试的规章，语速不快，但条理分明。

　　今日的考试分三场，每场一个时辰，中间休息两刻钟。试卷由京城来的考官共同阅卷，取前十名进入下一轮——下一轮的事他没有细说，只说了句“届时另行通知”。

　　李山长说“试卷糊名，誊录封送”的时候，台下有几个学子的脸色明显变了。糊名意味着考官看不到考生的名字，全靠文章说话，各凭本事，那些想靠关系、靠门路的人，这条路基本被堵死了。

　　长安下意识往考生队列里看了一眼。

　　虞惊鸿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咚——咚——咚——”

　　三声钟响，青石台上，李山长一身深青色长袍，面色肃然。他身后站着三位官员，为首的正是翰林院的周大人，另外两人面容陌生，穿着青色官袍，虽为七品文官，但两人站姿笔挺，目光凛然，一看就是京里出来的，带着一种沧州本地官员没有的沉气压。

　　李山长开口：“诸位，今日策论，乃为朝廷选拔编修《大洛方舆志》之助手，任重道远，不可轻忽。考场设在明远楼，由翰林院周大人、礼部王大人、刘大人共同监考。所有考生须经搜检方可入场，场内不得交头接耳，不得私相传纸条，违者逐出考场，永不录用。”

　　声如洪钟，压得青石台四周鸦雀无声。

　　“请考生列队，往明远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