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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薄雾 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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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虞惊鸿的伤好了大半,已经可以活动自如了。
他身上带来的东西不多,只有一枚他一直贴身戴着的玉佩。他回屋收拾完东西,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看见长安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给你的。”她把布包递过来,“干粮、伤药、还有一件换洗的衣裳,几两碎银子。你现在身上没有银子,在镇上住店要花钱。”
虞惊鸿接过布包,有些意外。“多谢。”
“不用谢。”长安转身要走,又停住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下山之后,别跟任何人提起祝余山上的事。也别跟任何人提起夫子的名字。”
虞惊鸿看着她。“有人会来找夫子的麻烦?”
长安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风吹过来,把她垂在耳边的碎发吹到了脸上。
“我不知道。”她说,“但夫子这三年一直在躲。他躲什么,他不说,我也不问。但我知道,他在等一个人。”
虞惊鸿沉默了一瞬。“我会小心的。”
“……最好的路,往往也是最艰险的路。”长安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说给他听,也像是自语,“书院虽能暂作庇护,但却也是众目睽睽之地。你一旦冒头,难免引人察觉。”
“那便让他们察觉。”虞惊鸿不急不慢道。
长安抬眼看向他。
“我躲了半辈子。”虞惊鸿缓缓开口,“父亲他藏了一生,也逃了一生,终未逃过。可见一直躲着没有用,不过是重蹈覆辙。”他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书页边缘,“我不想再躲了。”
所以,他必须走到明处。
直到站在他们面前,站在他们不得不抬头才能看见的地方。
长安无意识攥紧了手。
虞惊鸿语气一转:“况且,书院并非铁板一块。李山长清流自守,门下却未必人人如此。有人的地方便有缝隙,有缝隙,便有可听之言,可见之迹。如此,未必毫无胜算。”
长安凝视他良久,终于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卸下某种顾虑,又像是终于认定了什么。
“你既已将此事想得这般透彻,我便不多言了。还有一事,我原本就想问你,”长安静静的看着他,清晨的薄雾里,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层朦胧的光:“李府老太太的梦魇,若真是心魔作祟,你待如何。”
“心魔源自纠葛,”他抬眼,目光清定,“和心魔打架的事情,还是得让心魔去做。”
长安眸光微动,终是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身走回了屋里。她的背影很瘦,月白色的衫子在风里飘着,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虞惊鸿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不罔斋。
他转身,步入山间的薄雾中,青色身影渐行渐远,终于不见。
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
他没有回头。
长安站在原地,望着空茫的雾气,许久,才低低自语:“虞惊鸿……望你真能惊鸿一跃,入得那书院青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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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看着他背影利落地消失在路的尽头,长安心中便已了然。此人一去,大抵是不会再回头了。
她转身回到小院,脚步在虞惊鸿曾住过的厢房前略一停顿,还是推门走了进去。屋内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比他自己住进来前还要干净。床铺平整,桌椅归位,地面无尘,仿佛从未有人在此盘桓。他当初带来的那个小小行囊自然不见了踪影,没有留下任何属于他的私人物品,一丝痕迹也无。
若非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一丝清苦的伤药气,几乎让人忘记有人曾经住过。
他留下的,唯有窗台上,用一小块洗净的压石,工工整整压着的几枚铜钱。数量不多,是他身上仅剩的余银。
长安拈起那几枚犹带凉意的铜钱,在指尖摩挲片刻,神色并无波澜。
她本就不指望什么回报,也从未想过要留下谁。虞惊鸿于她,恰如一只偶然落脚于檐下的倦鸟,伤好了,风雨暂歇了,便该振翅飞走,各安天命。更何况,他是个足够省心的过客,不曾给她添任何多余的麻烦,甚至连离开都如此干脆体面。
所以,他的离去,在她心中激不起什么不舍的涟漪,自然也谈不上为那些耗费掉的药材与米粮感到心疼。
因果了结,银货两讫,再好不过。
她将铜钱收入灶房角落一个存放杂物的陶罐里,如同收起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然后,如同过去的每一个清晨,她开始打理药圃,检查草药的长势,清理掉几片枯叶。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山风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一切都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祝余山上的晨昏依旧,小院重归往日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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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已过,转眼来到三月。
长安照例采药、炮制、读书,偶尔下山去最近的镇子换些盐米针线。镇上茶寮里,有时能听到些关于蘅章书院的零星传闻,她只是静静听着,从不插话,像听山外一阵无关的风。
长安是一个骨子里害怕麻烦的人。
在她看来,人与人之间的牵扯,多半源于亏欠与责任,是世间最沉重的负累。她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在这祝余山求得这一方安稳天地,只想守着这药庐,任何可能打破这份平静的人与事,于她而言,都需小心谨慎。
都说三月茵陈四月蒿,五月砍来当柴烧,三月,正是往年去山里采茵陈的时节。
每到这个时候,长安便会背上那只用了许多年的旧竹篓,沿着被春雨浸得松软的小径,往向阳的山坡上去。茵陈喜欢贴着地皮长,茸茸的一小团,灰绿的叶片背面泛着银白的光,藏在去岁枯黄的草根间,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寻见。
她采得很慢,指尖拂过微凉湿润的泥土,小心地掐下最嫩的那一丛。这活儿急不得,也无需急。山风带着新叶与泥土的气息,掠过耳际时,只剩下令人心安的寂静。偶尔有鸟雀从灌木丛中惊起,扑棱棱的声音划破空气,片刻后,寂静便更深沉地落下来,包裹住这小小的山坡,和山坡上独自劳作的人。
长安喜欢这样的时刻。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只对这片山、对这些药草负责,如日出日落一样自然,从不会让她感到沉重。
竹篓底渐渐铺上一层柔软的灰绿。她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望向远处。祝余山连绵的曲线在薄薄的春雾中显得格外柔和,再远处,是隐约可见的平原轮廓,那里有城镇,有商铺,是沧州最繁华的地方。
山下小镇消息不通,通常是一个消息隔了半个月才传过来。什么谁家诗会办得热闹,谁家铺子里的胭脂听说都是假货……像水面的浮沫,风一吹就散了,留不下痕迹。
她摇了摇头。
山外的风再热闹,也与她无关了。
她与那些,本就该是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