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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阁考 长安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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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微微一怔,眼中随即闪过明悟:“你想借入阁从仕?”
“唯有身入朝堂,方能彻查当年真相。”虞惊鸿擦净脸上香灰,眉宇沉静,“父亲隐姓埋名多年,终究难逃追杀。如今敌暗我明,唯有立身于青天白日之下,方有破局之机。”
他略作停顿,道:“我自小离家,身份文牒倒不难办,明日便下山打探门路。只是——”
“只是蘅章书院并非寻常学塾。”长安抬眼看来,眉心微蹙,“书院山长李常清是当世大儒,性情清傲,择生极严。每次春试只收百人,多少金银也叩不开门。”
大洛九州,各有气象。京都繁华辐辏,霁州山水如画,青州苦寒,扬州富庶,沧州则以学识甲天下。
沧州蘅章学院,天下诸生心向往之。听闻入院极难,结业更难,但历代名人前三甲,多半出自此处,皆为朝廷肱骨之才。
大洛取士,惟才是举,不问门第。无论寒门或贵族,皆可赴考。入闱者封侯拜相,出将入相,诗词文章灿若繁星,有学之士如过江之鲫,不可胜数。
“……所以须知其中门道。”虞惊鸿拢了拢道袍,“听闻学院每三年都有一次大考,不问出身,前三名可入书院就读,不收束脩;若期间通过学正考核,便可以留下。卷子由山长与学正亲阅,作不得假。每年参考者众,寒门才子亦多,想要从中脱颖而出,很不容易。”
长安静静听完:“再难也总要试一试。旁人势力短时间内难渗入李山长眼下。一旦成为阁生,便有了一个明面上的身份。”她语气微沉,“但是这个时节,报名已经太晚了,再等就得到三年后阁考之时了……只怕他们反应太快,查到线索前便已打草惊蛇。”
“姑娘既提此路,想必已有计较。”
“三月前,山长府上管家曾来不罔斋,求家师为老宅看风水。”长安缓步走至院角,自石磨下抽出一封泛黄名帖,“师父未应,这桩生意便悬着。管家说,只要解得他心头之忧,酬劳任凭开口。”
虞惊鸿接过名帖:“你要我借风水师之名入府?”
“正是。”长安顿了顿,“李山长平生最厌钻营之人,却有一桩软肋——极孝其母。老太太近年多梦魇,换了几处院落仍不得安寝。管家私下寻访高人,便是为此。”
“梦魇……”他喃喃道。
“既然求神问卜,李山长便自然是信这些的。”长安慢慢的说,“如果能用解卦换取一次机会,想来此法应是可行。”
“你怎知我能解?”
“不能。”长安顿了顿,忽然笑了笑:“但可以学。”
“卦象解梦,说白了就是察言观色、投其所好。公子既然能从杀局中脱身,想来心有成算,学起来应是不难。”
“你让我用这个法子接近他?”
“不。”长安摇头,“这个法子只能让他注意到你,但还不足以让他破例,让你入阁考试。所以,你还需要一个契机。”
“……我知道了。”
虞惊鸿沉默片刻。
“何时动身?”
“自然是越早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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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长安每天下午会抽出一个时辰,教虞惊鸿卦象解梦。
“你不用真的懂卦象。”她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本书。“李山长这种人,一辈子跟书打交道,与其学习卜卦灵不灵,不如想想自己说话的方式对不对。”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跟他讲卦象,不如跟他讲道理。你把卦象说得天花乱坠,他只会觉得你是江湖骗子。但你如果把卦象跟经史子集、圣人之言串在一起说,他就会觉得你有学问,有根底。
虞惊鸿沉默:“……你是说,要用他能接受的方式说话。”
“对。”长安点头,“这就跟煎药是一个道理,同样的药方,火候不对,药效就出不来。李山长是'病人',怎么让你这味药被他吸收,才是关键。”
……可这跟江湖骗子有什么区别?
他想了一会儿,才道。
“你这些本事,是夫子教你的?”
长安端茶的手微微顿了顿。“不全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虞惊鸿也没有追问。
“李老太太的梦魇,”长安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我下山打探过了。她说自己每次做梦都走在一条血河里,周围全是死人,那些死人伸着手跟她要东西。这个梦她做了十年,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
“血河……死人……”他喃喃道,“这在解梦的梳理,多半是冤孽缠身的路数。”
“不错。”
“冤孽缠身的梦,做梦的人是加害者,或者跟加害者有牵连。但李老太太一个深闺妇人,膝下只有李山长一个孩子,亲缘淡薄,素日也并无恩仇,她能害谁?”
“……”长安将茶盏搁在桌上,指尖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我去查过李老太太的过往。她的娘家在沧州下属的清河县,四十年前,清河发生过一场大溃堤。”
她的声音很轻:“听说,是场天灾。”
长安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虞惊鸿注意到她的指尖停住了。
“我觉得,她梦里的那些死人,不是来讨债的……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影子。”长安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手指捏着杯沿,指节微微泛白。
“你说,一个人如果从来没经历过这些,怎么能把梦做得这么真?”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忍不住问。
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只是……有时候会做一些梦。梦里也有很多人,很多死人,他们也在跟我要东西。但我不知道他们要什么。”
虞惊鸿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块被磨薄了的玉,透过去能看见后面的光。
“你梦到的也是血河?”
长安摇了摇头:“是水。很大的水,黑色的,像是要把我往下拽。”
静默片刻,长安忽然问:“待来日你进书院后,打算如何?”
“安心读书,备考。”
长安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李山长治学严谨,对阁生考核尤为严格。你要站稳脚跟,并不容易。”
“我知道。”虞惊鸿闭上眼,“但这是目前最好的路。”
“你自己想清楚就好。”长安站了起来,把凉了的茶水倒掉:“明天开始,我教你解梦的话术。你学东西快,三天应该够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剩下的,就交由天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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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了。
虞惊鸿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人不会梦见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
虞惊鸿愣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这句话他读过很多遍,从前只觉得是父亲随手写下的批注,此刻却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某个他一直不敢触碰的地方。
如果梦不是凭空而来的——那么李老太太和长安梦里的血河和黑水,究竟是谁见过的东西?
窗外暮色沉了下去,屋子里暗得只剩下书本模糊的轮廓。他没有点灯,就那样坐着,听远处传来山下晚钟的声音,一声一声,沉闷而悠长。
他站起来,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春日微凉的湿意。远处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正在消褪,像一滩被水慢慢化开的血。虞惊鸿望着那个方向,目光沉静而坚定。
剩下的就交给天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