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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道士 长安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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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关上院门,虞惊鸿已从阴影中走出,站在廊下。阳光照亮他半边脸庞,另一半隐在檐影中,明暗不定。
还不等长安开口,他便率先道:“姑娘放心,虞某绝不牵连姑娘。”
“哦?”长安淡淡的笑了笑,声音里却没了之前的温和:“……所以,你是逆党?”
“自然不是!”虞惊鸿沉下脸,他自然不是逆党,只是眼下辩解无用,不如想想如何应对。他心中已有成算,于是沉声道:“我会从后山小路离开。悄无声息,不会有人知晓。”
长安毫不意外。
“……他们要追查的未必是你,这一点,虞公子心里清楚吧。”
他瘦削的脸暴露在太阳下,迎着她的目光。眼中血丝分明,倦意浓重,眉目间却静如寒潭,只道:“若非姑娘相救,虞某早已性命无存,此恩在下此生绝不会忘,无论如何,都不能牵连姑娘。”
“话不要说的太早,”长安冷冷道:“现下还不到大难临头的时候。”
“——虞公子,我就不和你绕弯子了,我知你与夫子应当有一些渊源,只是夫子此刻不在不罔斋,所以这些时日我一直无法确定你究竟是谁。”她顿了顿,“之前是不重要,现下……虞公子没有路引,如果被搜上山来的官兵找到,就算你有滔天的本领也跑不了了吧?”
虞惊鸿沉默,抬头看她。
“姑娘的意思是……”
“我可以帮你。但是我帮你有条件的。”
“请讲。”
“夫子这些年鲜少出过沧州,更与人没什么书信,就算你家跟夫子是旧识,但你是怎么如此之快就能找到他,且知道他就在祝余山。”
虞惊鸿沉默了一瞬,却像是沉默了好久。
“是因为我的父亲。”他感到喉咙有些干涩,但他仍旧没有停顿,而是继续道:
“十二年前的长平之战,我父亲是那场战争里侥幸活下来的人。父亲跟我这些年虽鲜少见面,但我知道他这些年一直都在追查什么,且这件事,一定对夫子和父亲十分重要。”
“……上个月,父亲死了。”
“我问过一些当年的人,知道父亲同莫先生是旧交,父亲也曾告诉过我莫先生如今的去处,所以我来祝余山,只是为了找到莫先生,想求他告诉我一件事——我想知道,我父亲查了十二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院子安静下来。长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山风灌了进来,把树叶吹的哗哗作响。
“嗯。”她走近他,风把她的发丝吹起,像黑色的蝴蝶,就要飞进暮色里。
“三年前我被夫子救起之后,之前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她逆着光,面容看不大清楚,只看得见她淡褐色的眼睛,安静的像是一池春水。“所以你放心,你的秘密在我这里,跟我的过去一样,都是空的。”
虞惊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姑娘,比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我没想瞒什么。”他说。
“嗯。”长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虞惊鸿看见长安转身走进屋里,他不明所以,只能跟上。
只见长安从角落一口旧木箱中,哗啦啦倒出一堆物什——褪色的桃符、泛黄的道袍、铜铃、还有一叠画得歪歪扭扭的符纸。
“这是……”虞惊鸿皱眉。
“夫子偶尔客串山下村里的半仙,帮人驱驱邪看看风水,可以换点米面。”长安抖开那件过于宽大的道袍,不由分说就往虞惊鸿身上披,“既然是追查可疑之人,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你我越明显,他们便越不会怀疑到你头上。”
虞惊鸿被那袍子裹住,清冷端方的气质瞬间被压得荡然无存,只剩一脸错愕。
“你,”长安退后两步打量他,凝眉开口,“从现在起,是我师兄,云游归来、略通风水的‘玄青子’。我是你的师妹,自小病弱,在此清修。”
虞惊鸿下意识要扯下道袍的手生生顿住,脸上不知要做何表情,全身僵硬,只能呆愣愣的站在原地,抿紧了唇。
长安语气轻松,手上利索地抓起一把香灰,猝不及防往虞惊鸿脸上、身上扑了几下,“落魄点,这样才像长途跋涉的。”
虞惊鸿被呛得咳嗽,还没来得及说话,院门已被不轻不重地叩响。
长安脸色一变,方才的表情收的干干净净,换成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还顺手往自己肩上搭了条薄毯。她咳嗽两声,朝虞惊鸿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记住,你不爱说话,一切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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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几,门开了。
两名劲装男子站在门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小院,最后落在院中这两个奇装异服的人身上。
“二位官爷……”长安不知何时换了一件半旧的月白外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松松垮垮的,唇色极浅极淡,尖尖的下巴,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她扶着门框,轻咳两声,声音细弱,“有事吗?”
“搜拿要犯。”其中一人冷硬道,眼神却透着疑惑,“你们是……”
“小道玄青子,携师妹在此暂居,为师妹调理寒疾。”虞惊鸿站在一旁,语气干巴巴的。
长安看了他一眼,适时地又咳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成功地将对面两人的注意吸引过来。她气息微弱,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默默地补充:“我师兄……刚云游回来,性子孤僻,官爷莫怪。”
那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小院一览无余,除了这对看起来颇有几分不聪明的师兄妹,实在不像能藏匿要犯的地方。其中一人还是进屋草草看了一圈,出来时摇了摇头。
“可曾见过陌生男子经过?”另一人例行公事地问。
长安茫然摇头,眼神淳朴无辜:“这深山老林的,除了进山的采药郎,许久未见生人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向虞惊鸿,“哦,若说陌生……我师兄三年未归,方才回来时,我也差点没认出来呢。”
官兵并未立刻离去。为首那人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忽然开口:“把路引拿出来看看。”
来了。
长安心中微动,面上却只是眨了眨眼,随即虚弱的应了一声,“官爷稍等。”转身往屋里走,脚步虚浮,扶着门框进去,片刻后捧着两封叠好的文牒。
一封是她自己的,纸张微黄,边角略卷,看得出用了有些年头。另一封更新些,却也有几分风霜痕迹,不像是新做的。
长安先递上自己的那份,那人接过展开,目光扫过姓名、籍贯、体貌特征,又抬头看了看长安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文牒上写着“长安,沧州人士,年十九,面白身瘦”,倒是分毫不差。
他点了点头,把文牒递回去,目光转向虞惊鸿。
“你呢?”
虞惊鸿正要开口,长安已替他递上那份更新的文牒,语气仍是不紧不慢的:“我师兄云游在外多年,这是他在外地办的路引,官爷看看可有问题。”
那人接过,展开一看——路引上写明“玄青子,北地人士,游方道人,年二十,身长面白,耳侧有痣”,抬眼看了看虞惊鸿,确实鼻梁高挺,耳后有颗淡淡的朱砂痣,再比对纸张、墨迹、印章,倒像是真的。
他又翻到背面,看清了官府签押的印记,指尖轻轻蹭过那枚朱砂印——没有洇开,用的是正经官印。
另一人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是雍州府的印。”
“雍州?”先前那人眉头微皱,“怎么跑这么远?”
长安咳了两声,接过话来:“师兄自幼天资过人,被一位云游道人带走,后来就在雍州那一带修行。前些日子听说我病重,才赶回来的。”
她说到“病重”二字时,气息又弱了几分,像是站不住一般往门框上靠了靠。
那两个官兵对视一眼。这姑娘病得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这道士虽然身量端正,但满脸香灰、道袍皱巴巴的,加上那副不爱搭理人的冷脸,怎么看都不像个在逃的要犯。
虞惊鸿神色僵硬,默默拂了拂袖子,不想又带起一阵香灰飞扬,把自己呛得眼角微红。
那两名官差似乎被这香灰和这诡异的组合弄得有些烦躁,又见长安咳得撕心裂肺,仿佛多待片刻就要被传染上什么痨病似的,终于嫌弃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若见到可疑之人,速报官府!”
房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远,只剩下虞惊鸿和长安。
等确认他们不会再回来了,长安立刻拍了拍手上的灰,长长舒了口气,回头却见虞惊鸿仍僵在原地,满脸香灰,道袍斜乱,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与先前判若两人。
虞惊鸿面色僵硬,抬手欲拭面,却见满身香灰无处下手,只低声愣愣地挤出几个字:……这便是‘一劳永逸’之法?”
“有用便好。”长安这下脸上颇有些不好意思,递过一块干净的湿布,“你看,他们是不是走得干脆利落?
“……你能弄到雍州府的官印?”
长安没立刻回答。她走进屋,从木箱底层的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铜印,印面刻着“雍州府司户参军印”几个字,底下还垫着一小块微微发干的朱砂印泥。
“夫子的。”她简短地说,“他年轻时在雍州帮过一位参军的忙,那人后来调任,把一枚备用废印偷偷给了他——说是废印,其实只是衙门里注销了的,但印文还在,盖出来照样能以假乱真。”
虞惊鸿沉默片刻,接过那枚铜印,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问:“这份路引上的墨迹,也是夫子写的?”
长安摇头:“……这是我写的。”
虞惊鸿愣住了。
“你……”他抬头看她。
“别看我,出门在外,没点本事也很奇怪吧……你若真是好奇,我日后可以教你,只不过这个法子终归有些冒险,经不起细看。”
虞惊鸿看着她,半晌,轻轻点了头。
“接下来如何?”他问,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些。
“夫子归期未定,恐怕也没有时间继续等下去了。”长安敛了笑,正色道,“你的身份既已露了端倪,呆在这里怕也不安稳。眼下唯有一条路,我看应当可行。”
虞惊鸿抬眸看她,脸上灰渍未擦,目光却已沉静,他点头:“不错,目前只有一条路。”
“入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