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三章 （1） 三十六宫秋 ...
-
好容易总算挨到了九月，团扇被杏儿抢了去收了起来，我躺在贵妃榻上，总觉得手里空空落落，很不习惯。我拿这件事情跟杏儿抱怨，却被她抢白一通，“小姐越发刁钻了，往年不也是这个时候收的吗？奴婢也是为小姐考虑，怕小姐一味贪凉反而于身子不好。”于是只得作罢。
这一日我恰好在午睡，正式浑浑噩噩的时候突然被人摇醒，恍惚间听得边上有人在唤，许久才分辨出是杏儿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小姐，小姐！快醒醒！皇上来了！”
我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呻吟着翻了个身，“别吵……”
“皇上！皇上啊小姐！”杏儿直接把我拽了起来，“小姐快醒醒！皇上都已经在外殿等着了！”
我这才猛然惊醒，连忙吩咐杏儿梳洗，一边自己也在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时间紧迫，杏儿也顾不得其他，拿牛骨梳把长发梳通，然后就随意绾了起来，我对着镜子道：“行了，就简单一些吧。”挑了一支白玉镶银百鸟朝凤步摇簪上，便带着杏儿往外走。
拐到外殿的时候他正在喝茶，便连忙跪下请罪，低着头自责一通，却听他道：“原本以为莲嫔是个稳重之人，没想到还留着孩子习惯。起身吧。”我过来的一路上心绪不宁，想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直截了当地表现出来，甚至想过要如何应对，谁知到他只是这样一句调侃，实在是意料之外。只能红了脸，再次叩头，才站了起来，他又道：“也是朕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的事。是臣妾的错。”我连忙回道，“皇上国事忙碌……”
“这无关国事。”他打断我，“确实是朕的疏忽，应该先通传一声再来。”
如此，我便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做低头顺目状，他又继续道：“朕是从容华那里过来的。”我听他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不自觉地皱眉，揣摩不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干脆也不动作，权当他在自言自语，谁知他又道：“抬起头来。”我暗暗翻了个白眼，无奈，只能抬头去看他。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皇帝，相比上一次在宫宴时候的惊鸿一瞥，他这次的穿着随意得多，一身青色长衫，发上也只戴了一个银冠，一支简单的银簪固定，整个人显得清爽脱俗。
这样瞧着，倒确实与姜容华那样的气质搭配得很，相得益彰。
我在心里胡思乱想，面上却一点也不表现出来，只摆出一副疑惑的样子，“皇上赶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倒也没有。”他随意一指，暗示我坐下，“朕只是想着，你们入宫半月有余，朕还没有来过如萱宫，便过来看看。”我在下首坐了，接着他话头，小心翼翼地道：“那……臣妾唤灵贵人过来？”他又摇头拒绝，“不用了。”然后便自顾自地饮茶。
我暗暗皱眉，心道这人怎么是这样的性子，说话间竟是一点台阶都不给，也不知道在其他妃嫔之处是什么样子。涓嫔倒也是个不爱说话的，难怪他喜欢。再一想，又否定了自己，暗道她宠幸涓嫔，也未必是因为喜欢。
脑中灵光一闪，忽的明白过来，他今日也未必是有所目的才来的，或者说他的目的只是过来坐一坐，让人知道他已经来过了，如此而已。
顿时觉得有些心寒，我，与他，不过是一个权臣的女儿罢了，皇上、臣妾……二人之间，哪来的夫妻情分呢？
夫妻……
我如今的地位，若是放在平常人家，也就不过是一个妾罢了，如何敢论“夫妻”二字！
心里凄凉，便觉得身上也有些发冷，望望窗外，果真见树枝摇曳，偶尔也有一两片黄叶，伴着凉风悄悄落下。
秋天了。
我闭上眼整理心绪，回过神来，看他似乎也在发愣，心中厌烦，却又不得不压制住，“皇上可是有事？”他转过视线看我，目光中有些迷茫，我继续道：“皇上若是无事，不如臣妾陪皇上走一局棋，权当打发时间。”总不能任由他这样呆坐下去。
他盯着我看，目光渐渐锐利，半晌，忽的轻抿一下嘴角，应道：“好。”
他这样一笑，倒弄得我无所适从，回味一下刚才的言行，似乎没有不当，再仔细去看他，似乎也并没有不悦，才敢吩咐杏儿去取棋盘棋子。他又忽然反悔了，道：“还是不要下棋了，费心费力。”
我僵住，连忙道：“是臣妾疏忽……”犹豫着道，“不如皇上去臣妾房里躺下，臣妾为皇上按摩几下？”
他想也不想便拒绝，继而道：“朕记得你会琴，奏一首吧。”
“不知皇上想听什么？”
他考虑片刻，最后却道：“随意便可。”
我心底千回百转，几个念头闪过，又皆数被否决，最后才决定下来，转头吩咐杏儿，“去取筝来。”
“朕记得你上次弹奏，用的是蝴蝶琴。”
我应道，“彼时是为了配合灵贵人。而皇上既然让臣妾随意即可，臣妾便想着要选一首符合现在心境的。”见他点头不再多言，便放下心来，在小凳上坐下，转手拨动琴弦，一曲《上邪》缓缓流出。伴着琴音，我亦低声唱念：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曲毕抬头，果真见他正在注视我，似笑非笑，“与君相知……此君为谁呢？”
我摆出一副羞涩的样子，半低着头，红着脸道：“皇上俊朗，举世难寻。”听他忽的大笑出声，不无嘲讽之意，便急急忙忙地站起身来，诚恳道：“皇上可莫笑话臣妾……”微微撅嘴，面色更红，却不避开眼神，直直地注视他。
心底却在冷笑，做戏而已，谁不会呢？
他止住笑，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抚过我的脸庞，“什么时候的事呢？”我连忙摆出小女儿姿态，纠结着衣角，眼神成斜角落到地上，“一见倾心……”声音几不可闻。
这次他没有再笑，也没有说话，我不敢去看他，便也不晓得他是何表情，只是感觉他的手逐渐向上，摸到我的发上，取下了那支步摇。长发本来就只靠那支步摇固定，他一拿走便整个披到肩上，悉悉索索地弄得颈上一阵麻痒。我不禁颤了一下，他却会错意，“外头冷，进屋去吧。”
“那……皇上……”
他把那支步摇放到我手上，“朕也该走了。晚上再来瞧你。”
我闻言大喜，继而娇羞道，“如此，臣妾便等着皇上。”
他不接话，往前走了几步，我连忙跪下恭送，他却又突然转过身来，语气轻柔，“你喜欢白色？”
我犹豫着回答，“臣妾喜欢素雅之色。”看了看一身衣服和手上的步摇，又道，“臣妾这样穿戴，只是想着，毕竟国丧未过，臣妾也该守礼才对。”抬头去看他，“皇上若不喜欢，臣妾改了便是。”
“也罢，随你性子吧。”
晚膳之后，我加了一件衣服，坐到窗边读书，却听杏儿笑道：“原来小姐早就念着皇上了，奴婢都不知道呢。”
我不解，“什么？”
“小姐今日自己说的，喜欢皇上啊。”
“喜欢……”我低声重复，杏儿凑过来，学着我的口气重复，“喜欢。小姐可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呢。”
我笑起来，“是啊，喜欢。喜欢极了。”渐渐地越笑越大声，直到笑得肚子都痛了，依旧抑制不住。杏儿看我如此，不知所措道：“小姐……小姐！奴婢可是说错话了？”
我摇着头，依旧在笑，“你没错。”
忽的一点水珠划过脸庞，却是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三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