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慕篱

11、第二章 （5） 映日荷花别

　　第二日清早向皇后请安时，果真见涓嫔已经改换了服装首饰，特别是一支珍珠垒丝雀鸟发簪，迎着日光熠熠夺目，很是耀眼，显然是皇后新赏下的。
　　我在唇边漾出一抹笑意，主动上前与她行了平礼，灵儿则跟在我身后，稍稍一福，朝她行半礼。她似乎没有料到我们会如此，有些惊讶，然而只是片刻便反应过来，笑脸相迎，却没有开口说话。
　　回如萱宫的路上灵儿与我谈起此事，道：“那涓嫔实在是个沉静性子，从前便是除了必要的礼数之外，能不开口就不开口。现如今封了嫔，倒是愈加听不见她说话了。”我本以为她终于也开始留心后宫之人，正想要调侃几句，却听她接着道：“她怎么也不闷吗？”
　　我眨眨眼，半是无奈地回道：“哪个像你这样呢，一刻都闲不住的。”手上则使劲摇着团扇，“好好的轿子不坐，偏要拉着我一起走回去。这天也怪了去了，明明中秋都过了，怎么这日头还是这么毒。”她“啧”了一声，回道：“姐姐可真是怕热，妹妹倒是觉得现在这时候最舒服了，那个成语怎么说的来着？秋高气爽！”连杏儿都在一边附和，“灵贵人小主可不晓得，我家小姐一到夏日里就浑不动弹，足要到九月初才肯收扇子呢。”见我瞪她也毫不在意，只掩嘴和灵儿说得欢快，留我在一旁独自走着，暗暗摇头。
　　接下来的几日里，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人意料。皇上一连数日都歇在了沛涵宫，其中又有大半是去了涓嫔所在的从容殿，竟是将其他人都冷落了下来。
　　这一日灵儿又跑来我这里蹭茶喝，两人闲聊之中谈到这件事上，她依旧是毫不在意的样子，倒是站在一旁的安姑姑悄声道：“奴婢听说，王尚书这几日有所动作。”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才低头呡一小口茶，笑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什么缘故呢。”又道：“咱们这位皇上，倒也是个实在的性子。”
　　“姐姐何必想那么多呢，即便皇上不来，我们也照样过日子不是吗。”灵儿撇撇嘴，“再说了，依姐姐的家世，日后也必不会落于人后。”
　　我暗中皱眉，觉得她这句话似乎有所指，又不敢确定，只能试探着道：“日后的事情只留到日后再说罢。倒是妹妹，难道一点都不在意这后宫之事吗？”
　　“呃，姐姐还未得宠，妹妹急什么呢？还是说……是姐姐在急？”
　　一句话激得我羞红了脸，抬手作势要打她，却尽数被她躲开了去。两人闹了有一会儿，才听她严肃道：“老实与姐姐说了罢，妹妹确实心不在此，何况若不是皇上突然指名，妹妹也万不会进这后宫里来。进宫之前爹娘就已说过，他们只求我平安，只要我事事小心即可，不必担心家里。既是如此，我又何必参与到那些争斗里去，平白累着自己。”
　　我看她说得认真，话题又十分沉重，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她似乎也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便绕开了话题，与我说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其中一句则令我颇为在意，“妹妹曾经听说，这涓嫔擅长书画，尤其是山水画，甚至还曾得到过一些个文人的赞许的。”
　　“确有此事？”我看着窗外，淡淡道：“若是如此，我这里倒也有几件能讨她欢心的东西。”
　　“姐姐是准备去拜访涓嫔吗？”
　　“总是要去的。现在去总比日后她分位高过我了之后再去要自在一些。”
　　她长叹一声，半个身子都趴在桌上，“我可不想去……一会儿我回去看看，理些东西出来，姐姐帮忙一同带去罢。”
　　我皱眉，“这可不太好吧？”她撅着嘴，“哪有什么不好的。一会让姑姑同姐姐一块儿去吧，就说我身子不爽，不方便前去叨扰。”见她如此，我也只得应下。

　　于是在傍晚时分，领着杏儿和安姑姑，一同去了沛涵宫。
　　这是我第一次来此，果真如秋忆所言，沛涵宫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莲花池，足有半座宫殿大小，池中甚至还有一座仿造船型的建筑，颇有灵气。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我念了一句，转身朝前来接待我的蓉妃道，“嫔妾今日总算见到了。”
　　“正是，不是本宫夸口，整座禁城，也只有这样一处莲花池，能有这样的气势、风采。只是妹妹来得晚了，想那六七月的时候，此处香气四溢，淡雅脱俗，才最是赏心悦目不过。”她笑道，“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莲嫔来年定要再来观赏。”
　　“娘娘邀请，嫔妾恭之不却。”
　　两人说笑片刻，她才领了我往从容殿走去，半路上却突然道，“芙姐姐前些日子举动有些冲撞到妹妹与灵妹妹，还希望两位不要见怪才好。”说罢拉起我的手，摆出一副诚挚的姿态，“我这个姐姐我很清楚，最是嘴硬心软不过，她也必不是有心之过。”
　　我在心中冷哼，面上却笑意盈盈，“嫔妾知道。”
　　到了从容殿门口，蓉妃便先行离去，杏儿上前去敲门，我暗自整理衣冠，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要说的话，才在涓嫔的贴身侍女以若的带领下进了去。
　　涓嫔从寝宫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外殿等了有半盏茶功夫，有些不悦，却不敢言。只是看她面色疲倦，却也强撑着摆出了笑脸，倒也不像是故意怠慢的样子，才收了一些脾气。与她往来几句，才道出来意：“听闻涓姐姐擅长山水画，想必也是极喜欢的。妹妹这里倒也因机缘巧合，有几样东西，料想着大约能入得姐姐法眼，便带来了。”说着，接过杏儿手里的几卷书画，亲自递给她，“我也不是特别懂这些，只是这幅《潇湘图》据传是董叔达所作，以前在家时家兄也经常要来赏玩，可惜没有款印，无辩真假。只望姐姐不要太过在意，随意瞧几眼便是了。”
　　她面上划过一丝惊喜，连忙从我手中接过去看，慢慢的脸上疲惫之色尽消，透出红润的光彩来。她用手仔细抚摸那绢面，喃喃道：“是……确是《潇湘图》……”半晌才压制住欣喜，收起画卷，站起身来就要朝我行礼，“多谢莲嫔馈赠。”
　　我连忙扶起她，惊道：“姐姐言重了。”又道：“与我同住如萱宫的灵贵人，听闻我要来探望姐姐，便托我带了些礼来。”话音落下，安姑姑双手捧着一个木盒上前，“我家小姐说，涓嫔小主是兴趣高雅之人，所以特意命奴婢找来了几件还算上得了台面的首饰带来。”说罢打开了盒子。
　　我也探头仔细看了，却见是一对金荷连螃蟹簪，上嵌红宝石、蓝宝石数块，另还有数不清的小正珠、湖珠、米珠；还有一对金莲花盆景簪，同样镶嵌了许多宝石珍珠。这样的首饰，也算是价值不菲，看来灵儿也有用心仔细挑选。
　　涓嫔的态度则有些不冷不热，笑着赞赏了两句，就吩咐以若收了起来，又径自打开那幅画去看。

　　回到如萱宫，我把灵儿叫来初雪殿一同用晚膳，与她说起涓嫔，“这人果真是冷面冷心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灵儿轻哼一声，“所以我才不愿意去，唯独姐姐偏要为难自己，去和那样的人打交道。”我只能无奈道，“别说了，都怕了你了。我这也是没办法，咱们总不能就住在如萱宫里，不同外人来往了？”她这才不说话，静静地夹了菜吃。
　　我看着她动作，心道，原本入宫三人，现如今涓嫔圣恩正隆，皇上却一点都没有要来如萱宫的意思，只怕下人之间也已经有所议论。只是幸好我与灵儿都还算家底颇丰，所以日子也不难过……但若是长此以往，免不了总要受人欺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