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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世浩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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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世浩的身体渐渐好转,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加上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家人也不敢带他出门晒太阳,于是他还是一直在床上躺着。而且,洋大夫始终不肯给他扯了头上的纱布,董二少就不得不闭着眼睛在床上躺着。
这比是要了董二少的命还厉害,他整日里嚷着喊着,丫头小厮伺候得稍微不小心,他就大骂,顺手拿起东西就砸。也只有喜凤,一来是客人的身份,二来脾气耐性少见的好,还能在他身边多呆一会儿,于是,照顾董二少就成了喜凤每日的事,送她回家的话头也没人再提了。
这天,两人又一搭一档地说着话,二少说:“你知道吗,革命啊就是要把衙门里的老爷都赶跑了,让大家来说话来做事。”
喜凤一边刺绣一边回答:“镇上最大的衙门就是董家,董老爷是镇长啊,少爷啊,你要把老爷赶到哪里去啊?”
“是我爹也要赶下台,要选大家信任的人做镇长。”二少很铁面。
“董老爷就是大家都信任的人啊……”喜凤很简单。
“革命了大家的日子就能过得好。”二少换了个话题。
喜凤却说:“这几年,要不是南方那些革命党总是打打杀杀的,镇子上的日子过得还是很好的。再说,少爷,你不就是被革命党打伤的吗?”
“我这是被小人暗算了!”二少气急败坏。
“原来革命也有坏人,不革命的也有好人的。”喜凤不再搭理他,自顾自绣花。
良久,喜凤探头一看,董世浩气着气着就睡了过去了。她抿嘴一笑,把绣台搬到书斋大厅里继续刺绣。一会儿,忽然有人影站在面前,挡住日光,喜凤一抬头,见到的是大少奶奶。
“妹妹真是蕙质兰心啊!”大奶奶仔细打量着绣台,那是一幅初春风光图。远处山峦隐隐,树木萧萧,近处溪水潺潺,野花遍地,一侧题着“雪消溪影绿”。
“字好画好,绣得也好!”大少奶奶仿佛是打从心底里赞道。
喜凤起身福了一福,说道:“奶奶笑话了,我就是照着书房里的画绣得,就是瞧着好看,闲来无事消磨时间。”
“怎么,你不识字的?”大少奶奶有些惊异。喜凤坦然地笑了笑。
“那里头那位……”大少奶奶笑得神秘,指指书斋里头,说:“怎么就爱跟你说些话呢,我们有时想听听外头的事,他还爱理不理的。”
这,为着受伤娶妻的事情,二少爷着实讨厌大少爷,连带着对大少奶奶也没有好脸色了。不过,这个实话,喜凤可不敢说,于是她羞涩笑道:“喜凤也不知道,想是少爷没有跟乡下人说过话,所以说着新鲜。”
大少奶奶也笑了,还是指着绣台问东问西的。两人闲谈了一会儿,大少奶奶忽然说道:“哎呀,喜凤啊,你这穿的是什么衣服啊?”
喜凤的穿着的确让二管家伤透了脑筋。非妻非妾非奴非婢,要说是个正牌的客人小姐呢,她自己连一件换洗衣服也没有。穿成什么样子都能惹闲话。到底,二管家想出了狠招,把老姑奶奶出阁前的衣服给她穿上了。
姑奶奶出嫁前是董家的掌上明珠,衣服料子是一流的,即使过了这几十年,抖抖看还是明媚艳极,只是那款式,还是对襟盘花大褂子,一统山河地理裙,加之喜凤年幼个小,整个人像是被裹在了锦缎里。反观大少奶奶,碧绿的缎子,玲珑的裁剪,镶嵌的珍珠水钻,衬得她越发风流。喜凤不敢多看,还是低下了头。只听大少奶奶使劲给她抱屈,说来说去,忽然说道:“说到底是二管家不会办事啊,早先是大少爷管家的,虽说也是个男人,挑起衣服来,妹妹兴许也看不上,但那不是还有我嘛,也不至于让妹妹穿得跟个老古董似的……”
“古董怎么呢,老了好,后头的东西再好,那都是仿的!”话语明快,掷地有声,是三少爷的夫人来了。三少奶奶一身洋装,还在春天,便已经使上了扇子,缓缓展开,是象牙扇骨,蕾丝扇面;缓缓合拢,可以看到扇柄包金嵌玉。
三少奶奶的父亲是董老爷中举时的同年,现在是省城的大官。董老爷在省城的纱厂还有亲家的股份。三少奶奶进门一年就有了儿子,她在董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不过,可惜,董家的规矩是老大管家,于是她要使钱还得大少爷同意,难免心里不痛快。另一头,大少爷的原配夫人生产时难产去世了,留下孤女,要人照料,着急聘新妇。大少奶奶是镇上一个教书先生的闺女,小家碧玉,嫁给大少爷算是高攀了,可惜嫁了多年,还是膝下空空。时不时被董老爷暗示无用,日子不免难过。两个女人不和是阖府都知道的事情,喜凤呆了快一个月了,多少知道了一点。听着两个女人吵起来了,丫头婆子都安静得不得了。
正是尴尬的时候,二管家来了。他笑着招呼道:“两位少奶奶,前一阵子南边耽误的衣料首饰刚送过来了,已经打发人去请两位了,这里遇到了正好。”支走了两只霸王花,满屋子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看到喜凤也是一脸放松的样子,二管家有些好笑,招手让她到里屋。
“老爷给你请了个教书先生,以后教你读书认字。”二管家笑着说。
喜凤大吃一惊,好一会儿才摸摸耳朵,问道:“等少爷身体好了,我就要回家了,认字做什么?”
“傻孩子,读书认字多好的事情啊。大少奶奶要是不识字,就算是填房也做不来的。”
“那我就更不用认字了。”喜凤轻松地笑了,指指绣台:“我还不如多做点女红。”
二管家顺着看过去,看到那副“雪消溪影绿”。喜凤笑着说道:“我照着少爷的画绣的。”
“我没见过少爷画过的。”二管家摇摇头。
“在少爷书箱里看到的。”喜凤把那副扇面找了出来。
二管家看了便笑了,指着扇面上几个字问:“你怎么没把字绣全呢?”
看到二管家的样子,喜凤知道自己出丑了,扭扭捏捏半天,说道:“搁不下了……”
“这是作画人的名字。叫做……”二管家忽然决定卖个关子,问道:“你难道不想知道作画人的名字吗?”
喜凤愣愣看着扇面。她一点都不明白山水画的奥秘,她只知道看着这幅画就觉得很舒心很清朗,便想深深呼吸。可是,这么好的画竟然不是少爷画的?喜凤想着,觉得有些遗憾。
“喜凤啊,你看,你认识字了还可以帮少爷读书啊,读报纸啊,少爷就更加离不开你了。”
“那得多久啊……”喜凤将扇面小心抱在怀里,想:只要认识这几个字就好了。
董老爷站在窗口,大管家站在他身后,看着桌子的首饰,有些奇怪地问道:“这些都给徐姑娘?”
董老爷长久没有回答,大管家不得不又问了一次:“这比两位少奶奶的份例多了不少啊……”
“不用说了,给她送去。”董老爷回过身来,声音里有一阵说不出的疲倦:“世浩的眼睛怕是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