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凤》我在风端

3、第三章

　　有一人趴跪在书斋的软榻上，半个脑袋都裹在纱布里，纱布已经被血染得红红黑黑；身上衣服被剪开了，露出横七竖八的刀棍伤痕。两个金发碧眼的洋人站在他身边，其中一个伸手到他腋下，要把他扶起来。谁知，这血肉模糊的人像是被火药轰了一样，猛的跳起来，扭头，张开嘴，发出嗬嗬的嘶哑声音，向外扑来。
　　喜凤捂住嘴巴，把尖叫吞了回去，其他伺候的丫头婆子都吓得大叫，胆小的一个摊到了地上。
　　但是，那人刚刚暴起，便跌坐在地，脸扭曲起来，发出嘶嘶的惨叫声。
　　“把这个逆子绑回去！”靠窗的椅子上端坐着一人，神色冷漠，生硬地吩咐。
　　两个年青小厮快步上前，小心地把地上的伤者扶上了软榻。
　　那两个洋人也吓得不轻，低声交谈了两句，向窗边端坐之人示意。那人便站了起来，二管家立刻迎了上去，低声道：“老爷，请两位大夫去偏厅详谈吗？”董老爷点点头，领头走出。看到喜凤，并不言语，微微皱眉。二管家连忙招呼喜凤跟着洋人大夫走到对面的偏厅里。

　　两个洋人用流利的中国话说道：“令郎头部被重物撞击了，所以现在行为有些失常；右腿骨折；其他的刀伤烫伤倒不是很严重。”
　　董老爷神色如常，倒是二管家急切问道：“那有没有危险呢？”
　　洋人回答：“以前的大夫太草率太无用，耽误了时刻，现在的情况有些棘手啊。”
　　“怎么棘手？”
　　洋人对望一眼，并不说话。眼光齐齐望着董老爷。
　　“畜生！”董老爷忽然猛拍桌子，震翻了一个汝窑的雪白茶盏，屋子里的丫头小厮立刻跪了一地。喜凤站在二管家身后，不敢抬头，只听到董老爷粗重的喘气声音。良久，董老爷慢慢叹气，慢慢坐到椅子上，慢慢说道：“你们尽力就是。”

　　二管家领着两个洋人离开。董老爷抬眼向喜凤望去，喜凤扯扯衣服，站到了他的前面，便要下跪。
　　董老爷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行礼。
　　喜凤不敢违背他的意思，便鞠了一躬。
　　她身上的吉服红彤彤的，在明亮的灯光下格外刺眼。董老爷看了两眼，心里怒火又腾地上来了：早知道老大心思重，但没想到这般狠毒。竟然敢趁着自己不在，借着冲喜的由头耽误治病的时机。想到这里，狠狠瞪了喜凤一眼。喜凤低着头，却也感觉到董老爷不善的目光，弯着身子，慢慢地想退了出去。
　　这时，里屋里传来董二少爷的惨叫。
　　董老爷领头冲了过去，喜凤想也没想，跟着他走在最前面。
　　两个家丁，一个抱头，一个抱腿，但仍然架不住董二少，他疯狂地扭动着想从床上跳下来。一个洋人拿着针管器械团团乱转，就是找不到机会下手扎针。另一个洋人附在董二少耳边，大声喊：“我们想帮你想帮你，你冷静点。”
　　见到董老爷来了，一个小厮说道：“老爷，要不我们把少爷打晕了吧。”
　　不等董老爷开口训斥，二管家已经一个耳光把那个小厮打翻在地。
　　“哼！”董老爷看着二管家道：“把这个家伙跟小林儿关在一起，赶明儿一起点天灯！家法不严，谁都敢作践董家少爷。”
　　众人见那小厮下场，都不敢出声，只听到董二少时高时低的喊声。终于，洋人把针扎好了，二少爷渐渐平静下来了。众人轻舒一口长气，却听到他迷迷糊糊地喊道：“灵犀灵犀，灵犀灵犀……”脸色渐渐发红，呼吸也急促起来，那情形似乎更加严重了。
　　一个洋人满头大汗地向董老爷说道：“什么是灵犀，叫那个灵犀来吧，董少爷发烧很严重，得有人帮他。”
　　一个机灵的丫头跑了过去，轻声喊着：“少爷少爷，我是灵犀，您醒醒啊。”
　　董少爷想睁开眼，眼前是重重纱布，他便转过头来细心听着。那丫头又道：“我是灵犀，灵犀来了。”
　　“混账！在我家都十年了，还来骗我！”董少爷忽然抬手，不知怎得操到了书桌上的砚台，向那丫头砸去。那丫头躲避不及，被砸到满头鲜血。
　　董少爷撑起上半身，嘶哑的喉咙发出近乎绝望的声音：“灵犀灵犀，你在哪里，你是不是死了！”说完，倒在了软榻上，但手里还捏着血淋淋的砚台。

　　董老爷紧锁着眉头，眼光扫过众人，丫头婆子都低下头。 “愿意在这里陪少爷的，等少爷康复了，老爷肯定会抬举的。”二管家说道。没人回答。
　　“只要愿意在这里陪少爷的，等少爷康复了，年少的，我就认作义女，年长的，我让少爷认作干娘。”董老爷沉声说道。周围的丫头婆子有些动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没人上前。
　　喜凤站在人群最前面，看到董少爷行凶的样子，早已吓得不轻，此时听到董老爷许下这么好的前程，却直觉到一种走投无路的心绪，恐怕董老爷也觉得少爷治不好了吧？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人在身后一推，脚跟一软，喜凤便扑到了，想站起来，却又被人踹了一脚，再抬起头，竟然看到董少爷拧着砚台俯视她。即使隔着纱布，喜凤仍然感到董二少身上的戾气杀气，她不自主发抖起来。
　　“世浩，是程小姐，她刚刚赶来的。你别吓着她。”董老爷的声音沉稳响起。
　　董世浩迷迷糊糊地听到父亲这么说，便低声问道：“你是谁，是家里的丫头吗？”
　　喜凤看看头顶的砚台，忽然想起了早晨那半截断掉的绳索，咽了咽口水道：“我不是家里的丫头。”
　　“那你是谁？”
　　“我是……”喜凤迟疑一刻，闭上眼睛道：“我是喜凤。”
　　董世浩原本以为会听到程灵犀三个字，手里的砚台都送了出去，听到“喜凤”却不得不思虑一下。
　　三步之遥的董老爷、二管家脸上都严肃起来，手也握成了拳。
　　“程小姐没有死，你伤成这样都活得好好的，程小姐一定没有死。”喜凤睁开眼，肯定地说。
　　董世浩凑近了些，问道：“你知道程小姐没有死？”
　　“她，不会轻易死掉。”喜凤坚定地声音抚平了世浩心里的波澜，他忽然感到一阵疲倦，把砚台放在地上，慢慢躺倒。
　　看着他平静地躺了下去，喜凤轻轻走开。转身看到董老爷，仍然鞠了一躬。
　　“徐姑娘，你就先留下吧。”董老爷忽然说：“今天的事情，我会向你家人还有乡亲说清楚，既然我董某人邀请你来我家做客。你也不必着急走了。”
　　喜凤愕然地抬头。二管家连忙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伺候好少爷，就是对老爷最好的报答。”手上微微用力，喜凤不由自主便跪了下去。这次，董老爷并不避让。

　　当天夜里，董二少的高烧便控制住了。洋人一直夸奖他身体好，刀棍烧伤连同骨折都恢复得很好，只是头上的纱布一直没拆，洋人说要观察。于是董二少便天天缠着喜凤说话。
　　“……你知道灵犀是什么样的女孩吗？”他躺在床上，反复问这个问题。
　　“知道，是最美最知书最达理最温柔的女孩子！”喜凤坐在床边，用细棉的毛巾小心地为他搽拭手臂，头也不抬地回答。
　　“嘿，你怎么会知道的？”世浩的声音里有种小孩子吃糖之后的甜蜜味道。
　　“因为少爷天天念着她，想着她，她怎么会不漂亮呢？”喜凤把他的手臂放好，盖上被子。
　　“她真的很漂亮，眼睛很大很明亮的！”世浩转过头来，很是兴奋。
　　喜凤端起脸盆要出去换水。世浩听到声音，立刻撑着起来，道：“不准你出去！”
　　喜凤叹气，外头的丫头便走了进来，把脸盆端了出去。喜凤拧着新毛巾搽拭他的脸颊，不解地问：“少爷啊，那么多人，你干什么一定要缠着我说话呢？”
　　“那些不能称之为人，那些都是奴才！都是唤不醒的！”世浩气鼓鼓地说。
　　喜凤听不懂，也知道世浩不喜欢他们，可是那些丫头小厮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了？再说了，以前，自己虽然不是丫头，一样的没吃没喝，过得连董家的狗都不如。想到这里，喜凤有些茫然，如果早知道有吃有喝也不是用来“过鬼”的，那自己是不是就不应该寻死呢？
　　世浩感觉到喜凤的沉默似乎跟自己有关，有些气恼也有些尴尬，换了个话题问道：“那天被我打伤的丫头好了吗？”
　　“好了，大少奶奶打发她去枣庄那里了。”
　　“那小林子呢？”
　　“哪个小林子？”
　　“就是被你撵到得那个小林子。”
　　喜凤不乐意，迟疑了一下，还是老实说了：“大管家说他办砸了少爷的婚事，要逐出去的；后来，老爷说那样轻了，就把他打了一顿，绑了送衙门了。”
　　世浩听了之后，哦了一声，想了想说道：“听老三说，你是小林子给我买来的姨太太，是吗？听说你那时还寻死，不愿意成为买卖婚姻的牺牲品，是吗？”
　　喜凤前段有些生气后段却摸不着头脑，半响道：“没死成……”
　　“下次，下次你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捍卫自己的权利！”世浩侧身握着喜凤的手，热切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