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凤》我在风端

5、第五章

　　快到雨季的时候，董世浩身上的伤都好了，可是他的眼睛一直没有好转，只能继续躺着或者坐着。洋大夫很久之前便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世代行医的老中医。金石汤剂，按摩针灸，董二少的眼前还是一团漆黑。久了，董家人渐渐失望。

　　董世浩坐在古藤椅里，伸出手，指尖感觉到湿润；侧耳听，滴滴答答，绵绵密密。“喜凤，今天还在下雨吧？”语气说不出的平淡。
　　喜凤看看窗外，正在下雨。连绵了十几天了，眼看着要端午节了，还是不见放晴。
　　“问你话呢，你怎么不说话！”突然，董世浩就站了起来，一股劲冲到了门口，抬腿跨过门槛，拽住门口站着的喜凤，摇着她 ，使劲问道。
　　周围的丫头小厮吓了一跳。这段时间来，二少爷沉默得很，常常一个人坐在房子里，有时候还坐上一夜，到了第二天，把过来伺候的丫头们吓得不敢说话。但是，像今天这样的粗暴还是第一次。
　　“我叫你说话，听见了啊！”董世浩恶狠狠地又说了一遍，手上力度渐大，喜凤熬不住哼了一声。但是，她还是尽力平静地说道：“我刚才想着赛龙舟的事情呢，走神了。”
　　“龙舟？”世浩的眉毛抖了抖，心里头想事情，手上自然就松了。
　　喜凤小心抽着气，还是不敢动，任由他拽着：“是啊，龙舟。以前我娘还在的时候，带我去看过赛龙舟……”
　　“哼！”听到“看”字，董世浩愤恨地把她的手臂甩开。转身回房间，却在门槛上狠狠甩了一跤。他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喜凤赶紧扶住了他。他又想甩开，可惜喜凤是个从小干农活的苦孩子，她若想死死抓着某人，某人也推不开，何况脚下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也不敢推开。
　　两人跌跌撞撞地进了屋子，刚刚坐定，便有丫头领着省城里百里神医给二少爷复诊。
　　董世浩正在气头上，哪里容得那七八十岁的老头子在脑袋上掐来掐去的，怒气冲冲地喊：“滚，庸医，骗子，给我滚！”还不住地摸索着，想找到点什么东西砸了过去。
　　丫头小厮都冲了上来，抱着他，不让他四处蹦跳。喜凤站在他身前，挡住了医生，又气又急地说道：“少爷，你好好坐着，让大夫看啊。”
　　“看什么看，都知道我看不见，故意气我！”
　　“少爷，大夫说了，这段时间你的眼睛还是好了不少的！”
　　“好什么，还是一片黑洞洞……”世浩忽然就软了下来。手搭在喜凤身上，头也忍不住想搁了上去。众目睽睽之下，喜凤走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时僵住。
　　“都站着做什么？”这时，董老爷来了，喜凤赶紧顺势将二少爷扶到床上躺好，招呼着百里大夫诊治。

　　半顿饭的功夫，董老爷屏退了众人，与百里大夫单独谈起儿子的病情。
　　“依老夫看来，少爷乃是重伤之后淤血凝结，阻碍了视线。如果能够坚持针灸按摩，总有一天能重见光明的。”百里大夫很有自信。
　　董老爷眉头深锁，不解地说道：“可是诊治也三个月了，还是不见好转啊。”
　　“重见光明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再说，少爷很不合作，哪次来针灸按摩不是煞费苦心的。”百里有些生气。他是前朝的御医，要不是看在董老爷二话不说，捐了一间医馆的面子上，哪能亲自做些苦力活。
　　董老爷不得不拱手赔罪。但是百里每天诊治时都能被儿子气个半死，甚至还得挨打挨砸。他也实在不敢要求更多。
　　“方子就在这里，祛瘀清脉；至于针灸按摩，我看还是教个弟子伺候少爷较好。”百里啪地甩下方子，抬眼看着外屋伺候的众人，指着喜凤道：“我看那个小姑娘就不错。”
　　董老爷一看，连声说不行，那是个干农活的小姑娘，哪能干针灸的活。
　　百里笑道：“董老爷，最近我来施针的时候，这个姑娘总是一旁学习。我指点过她一次，第二天她就在自己身上扎针实验。胆大心细，是可造之才。再说，二少爷脾气极大，也就是这个姑娘柔顺，平时说话做事，少爷还让她一分。”
　　董老爷再三恳求，但是百里大夫这段时间所受怨气让他无法继续忍受，最后还是拱手告退。
　　送走了大夫，董老爷心事重重回到书斋。世浩做过了针灸按摩。已经沉沉睡去，但是睡梦中仍然是眉头深锁，一脸的不开心。他不过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腔热血，加入了革命。哪里知道为着升官而“革命”者众，为发财而“革命”者亦众，一朝胜利有望，立刻分裂。一言不和，两帮“革命”党竟然先内斗了起来。渔翁得利，不少真革命党人被抓。他这个二少还是仗着董老爷的余荫，得到官府内的帮衬，偷偷被送了回来。然而一身重伤，尤其是头上的瘀伤，难道就让他这辈子瞎眼过下去？
　　董正风越想越伤感，几乎要落下泪来。忽然惊觉喜凤站在一旁。
　　她端着一碗浓浓的汤药，微微低头向他禀告道：“老爷，药煎好了，是时间让少爷喝药了。”
　　董正风抬头审视，喜凤越发窘，头低得越发低。
　　“把药放一边，我们说说话。”说着，他便走了出去。喜凤不敢推迟，赶紧跟了出来。

　　站在第一次见面时的位置上，喜凤依旧不敢抬头看。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听到老爷的声音：“徐姑娘，你也坐吧。”
　　他一五一十把世浩的病情，医治的法子告诉了喜凤，末了说道：“既然百里大夫挑了你做入室弟子，那也是你的福气。赶明儿，你就去省城正式拜师。”
　　听到二少的病情，喜凤的眼泪刷得就流了下来。这段时间相处，虽然磕磕碰碰的，但是世浩始终待她不错；而且他还是个病人，瞧着便可怜。这时喜凤才惊觉既然百里大夫都要撂担子了，那二少的眼睛怕是……所谓拜师，不过是百里抽身之举；所谓就近照顾，不过是老爷自我安慰的法子。想到这里，她腾地跪下了，哭着道：“老爷，我不要去拜师，不要去拜师，少爷的病有救的，老爷，您要再求求百里大夫啊，老爷……”
　　“好孩子，好孩子。”董正风拍拍她的肩膀，亲自把她扶了起来。看着喜凤，他微微笑道：“少爷的病，我心里有数，你放心。百里大夫年纪大了，这么两头奔波，谁都过意不去。针灸，不关要大夫用心，还得病人合作啊。世浩这牛脾气，也就还顺着你。听说，这段时间你已经学会了一些针灸的手法了。百里大夫的提议还是合适的。”
　　喜凤的泪珠儿还是禁不住往下掉。董正风看着，心里一阵酸楚。但是，他没有再说什么，顿了顿，起身走开了。

　　针灸是高深的学问，百里虽然着急，喜凤虽然刻苦，但是真到了施针的时候，还是百里亲自示范。后来，是百里的大弟子隔天为董二少施针诊治。喜凤在一旁看的仔细，待二少睡着了，便在自己头上扎针，请百里师徒指正。这样又过了两个月，喜凤的针法竟然有了小成。阖府的下人都被扎了遍，纷纷表示扎针之后舒坦清朗。饶是如此，董老爷也没提让喜凤给少爷治病，只是百里大夫不再上门，他的大弟子来的时日也隔得越来越久。
　　这天，丫头们伺候董世浩躺好了，喜凤用热水把手捂热了，便要给他按摩头部。但是董二少拒绝了。
　　“这些天啦，你天天在我头上掐来捻去的，你不烦，我可烦。”他的调子平平的。可周围的丫头们已经吓得悄悄往后退了。
　　喜凤也害怕，不过，她还是搓着双手，轻轻抚摸世浩的额头，说道：“少爷，你有个美人尖，你知道吗？”
　　“什么美人尖美人痣的！”董世浩立刻就要发飙。喜凤赶紧拉住他的手，引着让他摸到自己的发际，笑着说：“少爷，你摸摸。”
　　董世浩随手摸了两下，又要大骂，喜凤却一直握着他的手，顺势就在虎口按捏起来。一边动手一边劝说：“少爷，你消消气。这里的都是平日里照顾你的，你心里烦，我们也不好受。”看他稍稍平静，喜凤便放下他的手，还是轻柔地按摩起他的额头、两侧太阳穴、头顶百会穴，和后脑的诸多神经。
　　“少爷，我们知道，你眼睛看不见，可是你心里比我们清楚啊……”喜凤感到世浩的身体一时僵硬，心里有些害怕，但是还是咬咬牙接着温言道：“你常说的那些道理，别的我不知道，不过杀身成仁啊，理想啊，我还是明白的。”
　　董世浩恨恨说道：“你明白什么！”
　　“以前的戏文里就有不少啊，有个白胡子老头为了救别人的孩子，就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去，被人杀了。后来，还整天蒙着脸。少爷，你知道的吧？”喜凤故意停下来，侧头看着世浩。
　　“哼！”世浩不理她。于是喜凤就接着说下去：“少爷，那个白胡子老头熬了很多年的，到了最后，就好起来了。少爷还这么年轻，过几年自然就好了。”
　　董世浩原本烦乱，此刻却想笑。这段时间，他无聊便找着喜凤说话；还敦促她念书，虽然不到悬梁刺股的地步，但是打手板心是常有的事情。谁知道这个姑娘憋着一股子劲，就是为了劝解自己。什么赵氏孤儿啊，什么三民主义啊，什么共和理想啊，在她嘴里颠来倒去，总归就是一句话：少爷，你的眼睛会好的。
　　“少爷，少爷”喜凤柔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虑。看着董世浩渐渐安静，喜凤也放心了。她手势娴熟地为他按摩。不多时，世浩便睡去了。
　　喜凤回到自己房间，才发现今天，又是满身大汗。

作者有话说

　　看文的亲，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