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凤》我在风端

2、第二章

　　花轿抬到了董家侧门，早有小厮等在那里，招呼着让轿子停好了，二管家便去复命。走到正屋前面，正要行礼，左厢房里一个年青小厮走了出来。他满脸堆笑，快步走到二管家面前，嘻嘻哈哈地行了个礼，说道：“大少爷说了，让姨奶奶去二少爷屋里伺候就行了。老爷还在沪宁城呢，媳妇酒得以后才能喝了。”
　　二管家看看左厢房，沉思了一会儿，问道：“大管家呢？”
　　“大管家自然是跟老爷在一块儿。”
　　“那大管家什么时候回来？”
　　“这可不好说啊，听说沪宁城里头乱着呢，说是有个关外的王爷来了，又说大总统没了……”
　　哼，二管家一挥袖子，那年青小厮也就住了嘴，仍然是嬉笑着，说道：“老爷少爷的事，做下人的也是听什么说什么的，二叔，您别介意啊。”
　　“说什么话，都是做奴才的，小林儿，你想的多了。”二管家也笑了，很诚恳很长辈很和气。
　　转过身来，二管家脸上仍然有淡淡笑意，一直到了侧门停轿子的地方，才有人看到他脸上平板的像刀削的一样。
　　媒婆问他接下来怎么办？按说，这个时辰该给老爷、二少爷行礼了，就算老爷不在、二少爷欠安，也得有个长辈来训斥几句。要是不磕头不敬茶，直接给二少爷送房里去，喜凤这丫头，连做妾的资格都没有了，只能算是董家新买的小丫头。媒婆怜她孤苦，想最后关头帮她一把。
　　二管家默默想了想，抬头看看西边，吩咐道：“把轿子先抬到老姑奶奶原先的院子里。”

　　夜色很快降临，喜凤还是坐在轿子里。她只知道自己进了一个大院子，又进了一个大屋子。除了媒婆隔着轿子帘子递给她一盘点心，吩咐她千万不要出来以外，整个下午整个晚上，再没有人跟她说话。侧耳听听，一点声音都没有。
　　喜凤抓着点心盘子，指甲挠着盘子底，发出一点点细微的声音。她希望有人能听见，有人能问问，甚至有人骂两句，让自己不再挠盘子也好啊。可是，周围还是很安静。也许，整个屋子整个院子就只有她一个人。想到这里，她轻轻放下了盘子，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想象娘以前说的那样，想戏文里小姐那样端坐着。可是，一会儿，她就不得已捂着肚子，她想去茅房。

　　刚把头探出轿子，喜凤便看到对面一个人影晃了晃，吓得她赶紧缩了回去。侧耳听听，却只听到自己心跳得厉害。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她按捺不住，又探出头来，还是看到对面的人影。啊！原来那个人就一直等在那里，他看到我了吗？看到我了，是不是要打我？喜凤抱着盘子，颤抖不停。可是，他看到我了，为什么不过来？喜凤胡思乱想，可是抵不住找茅房的想法，只好闭着眼睛，一下子跳出了轿子。
　　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喜凤低着头，慢慢打开眼睛，看看地面上，只有自己的脚尖。目光渐渐远了，看到自己正前方，有一个木头的屏风框；稍微抬起眼，才发现屏风光亮亮的，跟自己在绣庄里看到的不一样；再抬起眼，发现屏风上有些影子，明晃晃的，看着像桌子椅子。哦，这不是屏风，是西洋镜子。喜凤抬起头，果然看到对面自己的影子。
　　“呵呵！”喜凤抱着盘子，笑了起来，笑声传到耳朵里，喜凤被吓了一跳，四周看看，只有自己一个，于是又笑了起来。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每件家具每个摆设都用尽了心思。喜凤找到恭桶，方便了，不敢多看，打开门，走了出去。屋子左右两侧是厢房，虽然入夜了，但借着月光，可以看到厢房门口铜锁的淡淡金属光泽。屋子前面是个小小花圃，虽然这院子很久没人居住，花圃仍然照顾的很好，想是天天有人整理。
　　喜凤绕着花圃，走到院子的侧门，早上她就是从这里被抬进来的。现在，那侧门也是虚掩着的，喜凤试探着喊了几声，便走了出去。
　　走出去，是更大的院子。
　　也不知走了多久，只看到一处房子连着一处房子，有的亮着灯火，有的黑压压的，却不见一个人。喜凤走走停停，心里头七上八下，可是要她返回原来的院子，她记不得路了。好容易看到前头有一个人影，喜凤着急跑了过去，隔着几步大声喊：“二管家！”
　　那人听到她喊，身子一僵，却不回头，发力向前跑去。喜凤一愣，追了上去。那人跑的挺快，可是喘得厉害，跑出不远便慢了下来；喜凤没有裹脚，从小干活，上山砍柴，下田种地，好不容易遇上一人，紧跟着不放。她只知道董家二管家，于是时不时喊着。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到了董家大门。
　　大门处人影攒动，那人暗叫一声不好，掉头便跑。喜凤好不容易见到他面，高兴大喊：“二管家！”话音落了才发现，那人是个没见过的年轻人。这时，大门处冲过来几个壮汉，大声喊道：“谁在喊？”喜凤眼尖，看到二管家微微弯腰，侧身站着，便兴奋地跑了过去。
　　近了才看见，二管家正低声跟一个拖着辫子的花白胡子老头说话。两人看到她过来，都露出吃惊的神色。自然，这神色一闪而过，花白胡子老头看了二管家一眼，二管家立刻向喜凤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来了？还不赶紧回院子里呆着。”
　　喜凤手足无措，二管家指了指，便有一个老仆出来，要领她回院子。
　　“满寿啊，这是？”花白胡子一说话，那老仆便站住了。喜凤忽然明白了，便跪下了，向花白胡子道：“禀告老爷，是喜凤。”话音未落，喜凤便被二管家扶了起来，声音低低地在她耳边说：“这是大管家。”喜凤闹了个红脸，幸亏天色暗，也没人发现。
　　花白胡子安心受了她半礼，转头笑着对二管家道：“看来小林儿这差事也没有全部办砸啊。”
　　二管家笑了笑，挥挥手，那老仆便拿着一盏灯笼在前面带路。喜凤低着头跟着灯笼走。走出几步，看到原来自己追着的那个小林儿被捆的结结实实的。她不敢多看也不能多看，默默跟着走了。

　　还是回到了那个没有人的院子里，老仆行了一礼，便要出去。喜凤急忙拉住他，问道：“老伯，这是怎么回事啊？”
　　老仆慌慌张张地摇着手，道：“小的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走完，慌慌张张地走了。
　　喜凤无奈，只好转到镜子后，在大堂里坐下了。一日里担惊受怕的，也累了，迷迷糊糊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不过，只睡了一会儿，便被人拍醒了。抬眼一看，是二管家和媒婆。媒婆穿着家常的褂子，头发也没有梳理好，看上去是刚从家里赶过来的，神色不定，看着喜凤醒来，便道：“姑娘，我们回去吧。”
　　喜凤傻傻地看着她，不明白她的意思。
　　媒婆笑了笑，用哄小孩的语调说：“姑娘，我们回家吧。”
　　回家？回到嫂嫂的家里去？喜凤担心已久的事情发生了，肯定是刚才大管家看了她觉得不合适，要退了回去。
　　“我不能回去啊！”喜凤腾地跪下了，向着媒婆二管家练练磕头：“现在回去了，嫂子会打死我的。”
　　媒婆赶紧把她扶了起来，扯着衣袖给她搽眼泪，叹气道：“可怜的孩子啊。”她回头看看，见二管家点了点头，便对着喜凤道：“你不用害怕，那些聘礼，董老爷都送给你家了。现在再把你送回去，你嫂子不会打你的。”
　　真的吗？喜凤挂着泪珠，抬头看着两人，见两人点头，她便又跪了下去，向两人磕头。
　　媒婆到也罢了，赶紧扶起她，抱着她，忍不住也掉了两颗同情的泪珠儿。
　　二管家却摇头，接着点头，再摇头，看着喜凤若有所思。

　　三人走在董家大院里，这次是绕过了花园，从北边的侧门出，于是，三人渐渐走近了董老爷的书斋。
　　远远地便看到那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看上去董家的人似乎都挤在里面了，而且还有和尚道士念经做法的声音。喜凤抬头看看二管家，轻声问：“我是不是应该进去向老爷行礼？”
　　二管家摇了摇头。
　　喜凤低下头，轻声说：“我是想谢谢老爷的赏赐。”
　　媒婆一听，这话十分体面，便一边帮腔道：“这孩子也不易，平日里哪能见着举人老爷啊，要不，今天……”
　　二管家苦笑着道：“平日里倒是风平浪静的，今日，你看这是谢恩的时机吗？”
　　三人默默无语，不约而同绕着书斋走。二管家恨恨道：“要不是小林儿那小狗崽子为了逃命，把西园路都烧了，我们也不必顶着老爷的怒气从这里过。”
　　三人依旧无语，堪堪走到书斋门口，便听到里面撕心裂肺地嚎叫：“啊……”再来，便看到几个和尚道士从书斋里跑了出来，跌跌撞撞，直扑三人而来。
　　二管家上前一步挡住了，揪住其中一人，问：“二少爷怎么样？”
　　那人直直看着他，大叫：“鬼啊，鬼啊”
　　二管家把他狠狠摔在地上，一个箭步朝书斋里走去。不知为何，喜凤也跟了前去。
　　书斋是里外两间，外间里人挤做了一堆，看见二管家进来，有人行礼，有人没有行礼，二管家也不管，径直走进里屋。鬼使神差，喜凤也跟了进去。
　　屋里灯火辉煌，喜凤一时睁不开眼睛，待到看清，不由得也想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