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凤》我在风端

1、第一章 她靠在花轿

　　早春二月，乌江镇热闹非凡。老少爷们，姑娘媳妇挤挤嚷嚷，来来去去都是喜笑颜开。一顶迎亲的红花轿在摩肩擦踵的人群中都不那么显眼了。
　　“这是哪家要娶亲啊？”赵家大婶叨叨。
　　“这种小场面，谁知道是哪家啊？”孙家老爷子不屑地瞟一眼，却意外地看到董家的二管家。
　　大家也都看到了，便有相熟的凑上去笑问：“二管家哟，这是哪个小厮娶亲啦，还要您亲自护轿？”
　　二管家有些尴尬，挥挥手，也不说话。
　　这下乡亲们都好奇了起来，仔细一看，小小迎亲队伍里却凑齐了乌江镇上有名的媒婆喜娘，只是两个女人也像二管家一般，似笑非笑。
　　“她细妞啊，这是给哪个娶亲，到哪家迎亲啊？”赵家大婶仗着自己资格老，倚老卖老，问得仔细。
　　喜娘看看媒婆，又瞅瞅二管家，二管家扭头不管，她于是扯开一个笑脸，说：“回婶娘的话，这是给二少爷娶亲呢……”
　　开水掉进了热油里，大家都炸开了锅。
　　“二少爷不是快死了吗？”
　　“听说在外头遇见鬼了，眼睛瞎了，腿也断了，就要死了！”
　　“死啦怎么娶亲啊……”
　　乡亲们狐疑的眼光箭头一样，喜娘躲闪不及，求助地看着媒婆，那口舌灵活的老女人不得已扯着嘴角道：“二少爷身子骨是不好，这不，董老爷赶紧给他娶媳妇呢。”
　　“真的吗，那倒是应该去恭喜下举人大老爷啊！”孙家老爷子摸着光光的下巴对着二管家大声说。
　　二管家讪笑着：“孙老爷客气了，这就是纳个妾。”
　　“还没娶亲就先纳妾啊……”小媳妇们小声议论着，“是怕二少爷单身上路，不吉利吧？”。
　　赵家婶子瞪着眼睛问：“那纳的是哪家的姑娘？”
　　喜娘扭着红帕子说：“镇子湾徐家的二闺女。”
　　乡亲们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乌江镇是个好地方，好山好水，好田好地，托了举人老爷董老爷的福气，家家富裕个个康健。只有镇子湾徐家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天灾人祸不断。前清年间就败落了，徐家妇早早守寡把一双儿女拉扯起来，又张罗着给儿子娶上了媳妇。谁知，那女人是个恶毒人，收服了丈夫，虐待婆母，逼着不到十岁的小姑子下田种地。待到婆母咽气，更是变本加厉，多次扬言要把小姑子卖到山里去。众乡亲看不过去，明里暗里维护着，那姑娘才多灾多难地长到了十四岁。现如今，要去给董家少爷做姨太太？
　　“那，那也是个出路……”赵家婶子一时语塞，转过身去，瞧瞧这个看看哪个，半响，笑道：“那孩子命苦，能给董老爷做媳妇，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是啊是啊”众姑娘媳妇点头附和。却有角落里几声嘀咕：“难怪这几天，徐家哭爹喊娘的……”“这真是造孽啊，小孩子还没长全乎呢，给个快死的做妾……”“别瞎说，二少爷还没死呢……”

　　徐家愁云惨淡。
　　堂屋里，徐家哥哥蹲着，垂着头，像筋疲力尽的老黄狗。他不敢看里屋紧闭的门，也不敢看八仙桌旁边的妻子，眼光在门和那个粗壮的女人身上来回。
　　蛮横的徐家嫂子，甩着帕子大声骂：“哭什么哭，嫁到董家，多好的福气啊！董老爷，前朝的举人，别人还高攀不上呢！看你那不到二两肉的样子，还不是你嫂子能耐……”骂几句，火上心头，窜到里屋门口，死命拍了几下，大声叫道：“姑娘长能耐了啊，有本事就一直屋里呆着，饿上几天，到董家就光彩了！”
　　屋里传出压抑不住的哭泣。声音不大，从嗓子眼透出来的，那么一星一点。可是徐家嫂子心是铁打的，大喊：“迎亲的轿子就要来了！”
　　徐家哥哥忍不住抬起头，小声说：“你要把妹子嫁到董家也好，不过，董老爷说可以聘过去做二奶奶的，你怎么办成姨太太了？”
　　“傻了吧，嫁人还要嫁妆呢，做姨太太收钱就行了！再说了……”徐家嫂子扯起帕子掩着嘴，得意地说：“听说那二少爷就快死了，等他死了，说不定就把姑娘扶正了，得有人给少爷守孝啊，那时我们还是正牌的亲家老爷太太的！呵呵！”
　　听着这话，徐家哥哥也不再说，低下头，反而隔着门板劝妹妹道：“这比嫁到山里好多了……”

　　由不得自己，谁也救不了自己。屋子里，喜凤觉得天旋地转，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爬了起来。求了三天，求了嫂子求了哥哥，求了菩萨求了佛祖，膝盖都已经跪得失去了知觉。自己到底还是个苦命的。
　　喜凤看着屋子，小小土房子，冬天冷夏天漏；小床小桌，已经破破烂烂；窗口向着北边山里，以前可以看到小松鼠小野兔，自打嫂子来了，那些小动物也都不见了。即使这样，这间小屋子仍然是喜凤和娘唯一的容身之所。多少夜晚，都是娘护着喜凤，娘俩缩在小床上，忍受着打骂。
　　“娘啊！”想着想着，喜凤不知不觉又跪在了地上：“女儿很想娘的，娘啊，女儿来了……”低着头慢慢爬起来，站到了小凳子上，把头伸进了从悬梁上垂下的绳套里……
　　……三股的麻绳勒在脖子上，眨眼的功夫，喜凤就痛苦地张大了嘴巴；她想喊，可是喉咙里像火烧一样，有股子浊气想冲出去，又被挡了回来，回到腹腔里，烧得心口也疼了起来；想挣扎，手脚一点力气都没有。喜凤睁大眼睛再看看，可是眼前已经是一片白光……娘啊，我不想死啊
　　“呯”的一声，门被撞开。

　　“这怎么回事！”二管家扶住喜凤，气急败坏地问徐家嫂子。
　　徐家嫂略惊慌，接着飞快地说道：“姑娘出嫁总要闹一闹的，闹大了，叫二管家笑话了。来，姑娘，嫂子给你梳妆，呵呵。”
　　徐家哥哥吓得六神无措，半天才喃喃说道：“妹子，哥亏待你了”。
　　二管家狠狠瞪了他一眼，徐家哥哥抱着头蹲在地上，再也没有抬头。
　　喜凤眼泪汪汪，直直瞪着二管家，说不出话来。
　　二管家别过脸，指着媒婆喜娘：“快，快给姨奶奶收拾一下！”
　　喜娘媒婆对望一眼，看着喜凤脖子上红肿的勒痕，心里不忍。喜娘悄悄凑到喜凤耳边，说到：“妹子，嫁过去能吃饱饭的。”“再说呢，二少爷可是个有学问的人，还留过东洋呢。”媒婆也大声说了几句。
　　喜凤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她们，感激却摇了摇头：“阿婆，我虽然不识字也是知道的，董老爷是大官的。别说是姨奶奶，就是给董少爷做丫头，我也是不配的。二少爷在外面撞鬼了，大家都说，是要赶紧让鬼去“过人”的……”
　　“瞎说瞎说！”媒婆看看四周，庆幸二管家已经出去了，大着胆子安慰喜凤：“没有的事，就是出门被打劫了，养养伤就能好的”
　　“再说呢，就算二少爷真的死了，你这辈子也不愁吃不愁穿了……”喜娘说了一半就被媒婆打断：“瞎说什么呢！二少爷怎么会死呢，不就是点小伤小病的，你不要命了，这么说，你不怕董老爷回来……”
　　两人吵得热闹，给这个暗淡的房间染出一种生气。抬头看看那半截绳子，喜凤忽然觉得周身寒冷。回过头来，看到董家抬来的聘礼，箱子笼子，打开一看，是红彤彤的喜服。董家高门大族，仓促地纳个小妾，东西也是那样的齐备。那些珠花首饰，那些镶嵌着水钻的头面，即使在灰蒙蒙的屋子里也发出柔和的光彩。
　　喜凤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她小心地拿起来一枚最细的簪子。借着窗口的日光，看着簪子顶端黄豆大小的翠玉。她慢慢地站到窗子边，手里的翠玉簪子发出越发通透的荧光。最后，喜凤站到了窗口，往外看，发现山脚下已经有点点绿意，远远地，似乎还有零星的花骨朵。看着看着，她慢慢地把簪子插在了头上。

　　“好了吗！”二管家急躁地在门外喊：“别误了吉时！”
　　喜娘媒婆这才停住了争吵，回头一看，喜凤半跪在小桌边，已经穿戴好了，对着桌子上半边镜子梳前额的刘海。
　　“喜凤，这，反倒让你……”媒婆有些不好意思，喜凤回过头，站起来，轻声说：“阿婆阿婶辛苦了，”轻声问：“红盖头要带上吗？”
　　喜娘媒婆又对望了一眼，喜娘绞着帕子，无奈说道：“喜凤啊，咱们这是去伺候二少爷的，不用盖头的……”
　　喜凤明白了，有了些血色的脸上灰暗了，抿着嘴角说道：“阿婆阿婶，那我们走吧。”

　　喜凤上了花轿。她靠在花轿里，摸着脖子上刚勒出的痕迹，忽然想起了对面药铺里的小刘，想着他说的等到端午节，要跟她一起去看龙舟。想着想着，仿佛还是几年前，那时候娘还在，哥哥也还和气，一家人去看龙舟。不觉间，眼泪又流了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