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茧自缚》大大大石头

48、各人扫雪 甲之蜜糖，

　　虽然最后她还是收下了那顶假发，并好好摆在住处的衣帽架上，但是紊乱的心绪却久久未能平复。
　　那顶假发好似带了魔法般，让她只要瞥到一眼，就会怔怔出神好几个小时，最后没法子，只能锁进了衣橱里。
　　他可以等，她便可以耗，这是一场谁都不肯先低头的拉锯。
　　好在校庆过去后，两人心有灵犀地没再提过当天的事，所以上班时间，反倒成了她最能放松的时候。
　　不咸不淡的日子，眨眼间又是如白开水那样，一淌过去就是近半个月。
　　桑柔再次收到唐英发来的讯息时，心情有些复杂。
　　“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
　　她不觉得自己和唐英有坐下来吃饭的必要，更何况两次遇事，都波折重重，以至于她并不想赴约。
　　但对方似是明白他的犹疑，很快补了一条消息过来：“别担心，这次不是请你帮忙，纯粹就是想请你吃饭，跟你道谢。”
　　“道谢？”看到这两个字时，桑柔脑子里闪过问好，“打了她弟弟，她还道谢？”
　　但转头一想，林思言善后工作弄得不错，估计没有走漏风声，外加唐梦实那自大的性格，就算受伤也只会胡编乱造，绝不会承认，自己在同一个女人身上吃了苦头。
　　盯着对话框犹豫几秒后，她最终还是决定前去：“把地址发给我。”
　　唐英选的餐厅，和她的人看起来一样，不是高贵奢靡的风格，却有着说不出的细致典雅。
　　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显然提前订好了座位，冲着桑柔友好地挥了挥手。
　　“我还以为一来就能吃了。”桑柔放下包包，一落坐后就直奔主题，倒是让唐英不好意思起来。
　　“这里是扫码点单，所以还是等你来了。”
　　桑柔拿着手机，“刷刷刷”点了三个推荐热门推荐菜和一份点心。
　　在等上菜的空隙里，见她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笑道：“这么怕我，干嘛一定要请我吃饭？”
　　唐英被问得紧张，抿了口桌上的柠檬水：“我欠你两个人情了，不请你吃顿饭，怎么都说不过去。”
　　她努力挤出灿烂的微笑，没话也要硬找话说：“你回桑氏也有段时间了，还适应吗？”
　　“就那样吧。”桑柔实在没法对她的现状侃侃而谈。
　　两人本就不算相熟，实在聊不下去。
　　每每到了这种有社交障碍的时候，桑柔都会暗自感慨，手机是现代社会最伟大的发明。
　　刷网页、刷新闻、刷段视频、打游戏、看小说……干什么都好。
　　直到菜一点点上齐。
　　“你很会点菜。”唐英极力捧场。
　　但眼见桑柔完全没有动筷的意思，她又觉得尴尬：“怎么了，是觉得菜不合口味吗？”
　　“我点的菜，当然是我喜欢吃的。”桑柔轻笑着拿起筷子，碰了碰菜盘的边沿，意味深长地道，“只是觉得吃人家嘴短，以后你再找我帮忙，我就不好拒绝了。”
　　“还是被你看出来了。”唐英垂下了头，磕磕巴巴地解释起来，“其实我找你来还有一个原因……”
　　“等你这么说，说到明天都说不完。”桑柔见状，赶紧喊了停。
　　有一便有二，不管是什么目的，饭还是要吃药吃：“本干饭人觉得粮食第一，不过吃的时候你可以想想，一会儿要怎么跟我说。”
　　菜点的不多，两人食量都一般，一顿饭吃了近一小时，总算桌上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桑柔轻敲了敲桌板，示意道：“现在可以说了。”
　　唐英从宽大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套纪梵希彩妆套装来：“我知道你肯定用过更大牌的，也不知道你缺什么，但这是我一点心意，希望你能收下……”
　　“这太贵重了。”桑柔并没收下那礼盒，“我现在这么粗糙的皮肤，用了会刺痛吧。”
　　唐英整个人显得更加僵硬，稍事停顿后，才干笑着拿出一沓厚厚的资料，终于说明来意：“这个你看看吧……”
　　桑柔接了过来，粗粗翻了几页，发现里面大多是陌生男性的资料简介。
　　男的各个长得干净清秀，年龄要么与她相当，要么比她稍稍年长一些，收入也全都在中等水平以上。
　　“我目前不打算改行做猎头。”桑柔大致猜到她的意图，故意装傻，把资料推了回去。
　　唐英明显慌了手脚，急于开口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是……是……”
　　大抵她也觉得难以启齿，一句话断断续续连不成句，就连脖子都憋得通红。
　　“那是什么？”桑柔见状，觉得逗她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那么多长得好看，收入不错的男人，难不成是给我选面首？”
　　唐英更加慌张地摇头。
　　不过起码这次，她还能正常组织语言：“我觉得报答还是有实质性举措比较好，所以这份名单，是花了好久找人收集的。”
　　她边说，边抬头打量着桑柔的脸色，生怕说错一个字：“我是想着，你之前说和那个人不可能，总不能一直这么耽误下去，多看看别人也好。”
　　果然是来催去相亲的。
　　“看不出你还有当媒人的潜质。”桑柔还是不急不缓地道，“我看着都挺不错，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当然全都要了，你能想想办法吗？”
　　唐英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种回复，眉头皱成了川字型，苦恼不已，过了一会儿后，真诚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因为这种事情找你出来的。”
　　大概是憋屈了太久，桑柔又恰好是个女性，所以反倒成了她最好的倾诉对象。
　　她将一直以来的困扰，说出了口。
　　“那天章启叫了你的名字后，我一直很害怕，明明是我叫你过来的，但是那一刻却觉得你是个小偷，要来偷走我苦心经营了快十年的感情。”
　　她双手扶额，闭上双眼：“你一定觉得我自寻烦恼，自作自受，对吗？搞得跟离了男人就活不了一样。”
　　“你骂我也好，鄙视我也好，都没关系。”她说到动情处，一下攥住桑柔手腕，恳求道，“就当可怜可怜我，我真的不想就这样放弃……”
　　近十年的不停投入，已经成了习惯，使得她讨好型人格越发严重，这时更卑微到了极点。
　　桑柔想到这里，不免觉得被握住的手腕，有千金鼎那样重。
　　她哪有能耐替别人负责，指了指斜后桌，问道：“看到那边在收拾餐桌的服务生了吗？”
　　这句话和沉重的话题风马牛不相及，让唐英有些发蒙。
　　反应过来后，她顺着桑柔手指的方位看去，看到一个拿托盘和抹布的女服务生，动作十分利落地将剩饭剩菜全都端走。
　　“看到了。”唐英跟着点头。
　　桑柔继续说道：“那你也知道那些饭菜会被倒进回收桶里，再被垃圾车运走吧，就和你的感情一样，对这个餐厅没有任何价值。”
　　“如果有，只能证明这个餐厅投机取巧，不符合食物安全标准，还想给唯一的食客喂屎。”
　　每说一个字，她就看一眼唐英的神情，只见对方面色渐渐苍白如纸，双唇发颤。
　　真相永远比良药还苦。
　　“你也不用那么悲观。”桑柔不忍在她伤口上撒盐，“既然是餐厅的问题，你再怎么掺和也没用，换一家吃，说不定味道更好，食材也更新鲜。”
　　唐英若有所思，沉吟一会儿后，反问道：“那你呢？你为什么不换一家餐厅？”
　　“你混淆概念了。”桑柔失笑道，“我的问题在于，我选了一家适合饮酒的餐厅，它给我的酒是最醇香的，但我却酒精过敏。”
　　虽然能用差不多的类比，可问题的本质实在是天差地别。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自己明明只想吃中档餐厅，却找了一家米其林，所以吃了一道菜以后，就一直不安，但你忘了，你为这道菜付出的精力人力。”
　　她回握唐英的手，希望能给她一点自信：“你的爱从来就不是假的。”
　　刹那间，唐英眼角发热，清泪落了下来，感慨万分：“真没想到，第一个肯定我的人，竟然是你。”
　　家庭的重担和爱而不得的痛苦，让她一直以来习惯看低自己，如今情绪的闸门就此打开，才会让她如此失态。
　　“喂，你可别在这里哭啊。”桑柔不太会安慰别人，只能拿起桌上的纸巾，手忙脚乱地塞了过去，“否则人家还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呢……”
　　她看着桌上那盒彩妆，灵机一动，想到主意。
　　她晃了晃彩妆盒子，笑道：“这个我就先收下了，虽然不知道你在哪里买的，不过应该没少花钱，可惜我现在喜欢国货，又便宜又好用，不然你陪我去试妆？”
　　“我不懂这些的，送你的这份也是柜姐推荐的。”唐英有些不好意思，“而且……而且章启他说，不喜欢我化妆。”
　　又是为了迎合周章启。
　　看着唐英畏畏缩缩的样子，桑柔握紧拳头，在心里痛骂周章启是个pua大师，接连害了三个女人。
　　她甚至能猜到周章启哄人时的神态：“我猜他是这么说的吧，我不喜欢你化妆，妆感太重，看起来会像戴了个面具，又或者是觉得，不化妆更方便办事，对吧？”
　　即使桑柔说得隐晦，唐英还是领悟了这暗示。
　　她本是羞于讨论私事，没想到会被猜得如此准确，好像桑柔在她的身边，装了个摄像头。
　　一时不知道该笑着附和，还是为此难过：“他真的总是说，你不化妆就很漂亮了，整天研究那些东西都是不自信，在他面前，没这个必要。”
　　桑柔不屑地嗤了一声。
　　他的甜言蜜语，都是掺了砒霜的毒。
　　“那你呢，你怎么看待女生化妆？”桑柔追问了一句。
　　“个人自由。”唐英在大事上，很尊重别人看法，还隐隐表现出对兴趣，“而且我之前在网上看美妆视频，都觉得很厉害，化完以后像变了一个人。”
　　“恭喜你，还不算没救。”桑柔有些欣慰。
　　虽然对方被渣男祸害的不浅，但起码还没完全迷失自我。
　　她顺理成章地提议道：“既然要谢我，还是送点我喜欢的东西，陪我一起去试怎么样？”
　　事情的走向慢慢脱离预期，唐英微愣了几秒后，才点了点头。
　　因为要选物廉价美的国货，桑柔带她去了自己经常逛的店面。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一看到熟面孔，热情地迎了上来：“来了批新货，要看看不，给你肯定是八折。”
　　“正好有事找你帮忙。”桑柔拉着唐英在店中收银台旁的椅子上坐下，“你先帮她弄个妆，我去看看新货。”
　　她在店铺里晃了一圈，选了一些适合新手上妆的产品，几分钟后，再回到前台时，老板娘已经给唐英化好了简单的妆容。
　　就连唐英本人也难以置信地感叹道：“这是我第一次化这么全的妆。”
　　她化妆与否，的确判若两人。
　　如果不化妆时，是出水芙蓉般的清丽，上妆后，就带了些性感妩媚，走在路上，着实吸睛。
　　她想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庞，但生怕蹭坏了妆容，手又缩了回去，但面上挂着的，却是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老板娘拿着刷子，正在扑上散粉定妆，一面还夸奖道：“你底子本来就好，稍微这么一化，比那些明星好看多了。”
　　“对啊。”桑柔含笑附和了句，“还有我这个全素颜的绿叶在，正好能衬托你这朵鲜花的美丽。”
　　虽然也明白有夸大成分，但唐英却笑得更欢。
　　好听的话，不管真假，永远都让人开心。
　　老板娘大气地表示：“我这人很实诚，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从不说虚的。”
　　眼看着唐英面色发红，甚至有要缩头钻地的趋势，桑柔阶段了话头：“好了，你都把她夸得不好意思了，还是先帮我把东西装起来吧。”
　　老板娘应了声好，乐呵呵地装好东西。
　　桑柔接过后，觉得自己好像在帮未成年女儿那样，把挑东西的理由，一条条说得详细。
　　“买的都适合新手。”
　　“你脸型比较窄，适合弯眉，记住以后画眉毛的时候，下手不要太重，要画对称就多对着镜子练。”
　　“眼影一定要晕染好，还有腮红，不然就成张飞了。”
　　“口红选得是比较好的牌子，毕竟喝水吃东西的时候都可能沾到。”
　　“涂口红之前，最好先涂一层润唇膏打底，这样不会显得干燥，至于其它的，那些美妆博主比我专业，你跟着学就行了。”
　　眼看唐英在一旁，有些心不在焉，桑柔还道是自己太过话痨，轻咳一声，唤回对方的注意力，再把东西往唐英手上一塞。
　　“你别嫌我啰嗦，是这里面门道大得很，别到时候弄得不好，怪我毁你的容。”
　　唐英直视着桑柔，似是在严肃的思考着什么。
　　良久以后，才冒出一句：“我好像明白，章启为什么那么喜欢你了，你身上有种反差感。”
　　话题蓦然被扯回到周章启身上，桑柔只想大呼救命。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被一坨巧克力味的牛皮糖黏上，可不是好事。
　　“我真的早跟他说清楚了。”桑柔举起双手，像投降那样，“不过你这么说，我倒是有点好奇，你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喜欢他对别人神情款款的样子？”
　　唐英刹那间呼吸一窒。
　　这是她的盲区，是她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继续流逝，而她却好像趋于静止。
　　放任她这么木头桩子一样站下去，也不是办法，桑柔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家甜品店，赶紧说道：“我走得累了，你请我去那边休息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