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茧自缚》大大大石头

47、演讲 演讲总是激

　　礼堂里已经有了些人。
　　灯光亮堂堂的，为了烘托气氛，还放了节奏感较强的音乐，和闹哄哄的人声交织在一起，只呈现出乱作一团的反效果。
　　许多凳子放在礼堂中央，一排排摆得整齐
　　正中间的舞台上放着绑了彩带的麦克风，显然会有重量级人物上台发言。
　　幸好没有签到台，椅子上也没贴着到场人的姓名，否则桑柔会误以为自己提前参与了家长会。
　　她正想侧头，问问林思言要不要先找个位子，一个烫了蓬松短发，看着颇有朝气的女孩就迎面走了过来：“你是林思言学长吧？”
　　眼见面前的两人完全没想起她来，那女孩忽得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唐突，捂着嘴不好意思起来：“对不起，是我搞得太奇怪了，这么久你肯定把我忘了。”
　　她语声带着些回忆前尘的娇羞：“当初你在泳池边救过我的……”
　　桑柔闻言，回忆起当初的那桩意外。
　　她自觉插不上话，变成一个硕大的电灯泡，于是默不作声，退开了几步。
　　少女情愫的萌芽，在学生时代可以说是仅次于成绩以外的第二大事，很少能有人忘记。
　　她随便找了个边角的位子坐下，本想装作毫不在意，但微微颤动的手掌，时不时瞟过去的眼神，早已出卖了她的真实心绪。
　　那女孩笑眼弯弯，像覆上了一层白光般，整个人就是“天使”代名词。
　　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说不上太热切，但看着倒也和谐。
　　较真起来，已经具备各种偶像剧因素。
　　“一见倾心”“暗恋多年”“久别重逢”“元气少女和高冷男神”，每一个俗套的元素用得好了，都是爆点。
　　而她身后隐隐约约传来了其它声音。
　　“那个是不是桑柔啊？”
　　“桑柔？不会吧？完全认不出来。”
　　“桑氏这几年好像不太行了啊，看她穿得衣服，都是平价货。”
　　“这就叫风水轮流转啊。”
　　曾经过于高调的行事，叱咤风云的家庭背景，一旦破碎，让她成了被人戳脊梁骨的存在，也算是自食恶果，自作自受。
　　先前因为回到母校而变得高昂的情绪，瞬间变得低落。
　　她果然和“怀念”这种词格格不入。
　　不知过了多久，林思言坐在了她的身边，似乎察觉到她情绪的微妙变化，关切地问道：“刚才怎么先走了？”
　　“林总和老同学叙旧，我不方便在旁边。”桑柔压平声调，努力保持冷静，“身为下属，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要说看到方才那幕，心头没有起伏波澜，纯属谎言，但她早已失去在意的资格。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努力撇清关系，反倒让林思言面色一沉：“非要这么说的话，你不知道职场忌讳越俎代庖吗吗？”
　　“您教育的是。”她直接道歉，恭恭敬敬地冲他鞠了个躬，“我以后会注意的。”
　　没几句话下来，气氛就整个冷掉。
　　一时间她们都保持沉默，就像因为一点小事就斗嘴的情侣那样，谁都不服软。
　　即使旁边人声鼎沸，充满欢声笑语，他们却还是格格不入。
　　好在庆典并不因为他们的小别扭而有所延误，时间一到，就正式开始。
　　会场近乎坐满，礼堂的大灯先是全都暗了下来，转而用聚光灯对准了当年的校长。
　　时隔多年，那人已经佝偻着背，鬓角边也长了更多白发，唯有说话的调调一如往常：“很高兴在这里见到那么多同学，是我们学校的荣幸。”
　　一通开场白说得又燃又热血，颇有几分二次元导师的味道，伴随着场下的呼喊声，雷鸣般的鼓掌声，一下子将现场的氛围推到顶峰。
　　可惜校长的通病就是，平时演讲多了，总会有些毛病，接下来的节奏直转之下：“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培养一批尖子生，一直以来，都是件不容易的事……”
　　在套话中回归让人昏昏欲睡的平淡。
　　身旁的人都自觉调暗了手机，聊天的聊天，刷网页的刷网页，就连极力想聚精会神的桑柔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转头看了看身旁的林思言，只见他挺直了背，听得全神贯注，这让本来还想试着打破僵局的她，把话又咽了回去。
　　而后她就听见，校长的下一句发言里提到了他。
　　“我说得这么久了，想必大家也听累了，下面就让今晚特邀的学生代表，林思言上台讲话。”
　　平缓又冗长的说话，终于告一段落。
　　桑柔瞪着双眼，一脸难以置信的望着刚刚被点到名的林思言，他却已经很淡然地起身，走去台上。
　　错愕中她很快想明其中原委。
　　出身平平，全凭逆袭，成了第一批享受学校奖学金的人，也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自然是最适合当作教育标本的人。
　　“很荣幸今晚能站在这里。”他清朗的声音，被麦克风放大在礼堂里回荡。
　　聚光灯将室内划分成光影交错的两个世界，他成了最耀眼的存在，却也越发遥远。
　　“想来大家都知道，我有出国念大学的成本，全凭学校资助，所以对我而言，这里是人生中一个重要的分水岭。”
　　他对自己的背景极为坦然，没有半点露怯，接下来的话，也言之有物。
　　“很多人会觉得我不过是死读书，也有人觉得不过是投机取巧，但起码我每一个脚印，都在走向自己想要的东西。”
　　“在我们这个年纪，可能会面临很多，天灾人祸，生老病死，这些都不由人掌控，有高潮自然会有低谷。”
　　“要走的路还太长，很难断言未来，希望在场的人，在顺境也好，在逆境也罢，都能无所畏惧，坚持本心。”
　　“我要说得就是这些，谢谢大家。”
　　他的讲话和他的人一样，永远直切要害，干脆利落。
　　台下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掌声。
　　桑柔起初呆坐着，反应慢了几拍，在掌声稀稀拉拉快停止时，才跟着鼓掌，手掌都拍出了红痕。
　　他坐回位子时，她偷偷凑近他，问道：“背过稿子吗，还是纯临场发挥？”
　　“有感而发。”林思言笑着回答。
　　桑柔冲他比了个“点赞”的手势，继续给他戴高帽子：“你有没有考虑去抖音开个账号，空的时候做做直播，说不定哪天就红成流量了。”
　　“提议不错，拟加入代办事项。”林思言跟着调侃了句。
　　在另外几名学生代表依次发言后，校庆终于进入自由活动时间。
　　几位老师一起推来几辆滚轮餐车，桌上摆了各种各样的休闲小吃和饮品。
　　刚才一出讲话后，来找林思言搭话的人络绎不绝，一个个都想借此扩展人脉，所以疯狂的往他手里塞名片，交换联系方式。
　　林思言仿佛一个纵横商场多年的老手，从容地应对，几分钟过去，就收了好几张名片。
　　桑柔抓住一个空当，赶紧从包里拿出名片盒来，接过他手里的名片，整理后放好。
　　两人看来分工明确，默契十足。
　　这时又过来一个同学。
　　和很多步入社会后就发胖发福的男性一样，这个同学的西装而也有爆裂的风险，发际线到了秃头边缘，整个人仪态看来笨拙。
　　就连打招呼的口吻都带着些憨憨傻傻的气息：“林总，幸会幸会。”
　　握手的力气看来没掌握好，林思言手臂大幅度晃了几下后，微微退开了些。
　　“这是我的名片。”对方还是透着不够分寸的热情，从西装裤里掏出名片，还想多聊几句，“要不我们边吃边聊，正好我有很多事想向您讨教。”
　　桑柔冲他使了个眼色，暗暗询问是不是要插话打断，但那人却从旁边的餐桌上，拿起了两杯葡萄酒，硬是要塞过来。
　　“好酒配两位正合适。”他话虽如此，目光却更多转向桑柔。
　　男人们为了迅速拉开交际面，很多时候会用运动、车和女人作为话题，这位也不例外：“这是您的贴身助理吗？真漂亮啊，不愧是您，一看就很懂得享受。”
　　这句话从字面理解，问题不大，但他饱含暗示的眼神和阴阳怪气的口吻，都证明他想到了歪处。
　　以往通用的招牌，在这里踢到了铁板，林思言眉头微蹙，露出了不悦的神情。
　　“谢谢你的酒，但我不认为还有谈下去的必要。”他又把名片塞了回去，随即用眼神示意桑柔跟上，只留下那人一脸蒙蔽的站在原地。
　　桑柔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涌上无休止的猜忌。
　　女下属和男上司，的确容易被惯性思维贴上标签。
　　尽管他们的关系没有别人想得“桃色关系”那般龌龊，但实在也算不上太清白。
　　他强迫她入职，她抗拒过，但也半推半就的应了。
　　他从唐梦实手里救下过她。
　　直到刚才为止，他们还一起吃饭逛街，和暧昧期的男女别无二致。
　　又或者这是他用来麻痹人的手段？
　　用一点点甜头做诱饵，再通过旁人来打击她，然后无限循环？
　　可如果这样，他大可以和方才那个人一起，将她踩得毫无反击之力，根本无需冷脸。
　　她混乱到甚至觉得，一切从开始就错了。
　　她不该重逢，不该入职，也不该来这场校庆。
　　在离开会场后，她想了又想，终于开了口：“林总，这段时间多亏有你，我在桑氏才能过得这么舒心，但我始终觉得，这份工作不适合我。”
　　“您也看到了，虽然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但毕竟是校友，又都是单身，所以别人有那种思维定式也很正常。”
　　她想起那次在厕所听到的谈话，苦笑起来：“区别在于，有人像他那样，口无遮拦，直接说出来，而其它人知道在背后议论。”
　　以周一的时候我会递交辞呈。”她故意说得轻巧些，好让话题不那么沉重，“这段时间，您不妨可以物色以为能力更强的下属，交接的话……”
　　林思言并没接受她的说辞，反问道：“看来我晚上说得话，还是白说了。”
　　“还是你又想逃？”他口气平静，但听着就是有莫名的震慑力，“我换个年轻的男秘书，别人也可以联想，换个中年人，可以说我恋老，真要做文章，和是不是你没有关系。”
　　“但是……”桑柔垂下头去，一时语塞。
　　林思言自觉话说得太重了些，放缓语调，把手上一直拿着的那个包装袋，递给了她：“这个给你，希望你能想清楚点。”
　　“这是什么？”桑柔好奇地问道。
　　她原以为这是他给校长的礼物，没想到竟是送给了她：“可以打开看看吗？”
　　林思言微抬了抬手，示意她自便。
　　她拆开包装，在看到里面放着的东西时，不禁一愣。
　　是一顶酒红色的假发。
　　“这个和你之前染得发色最像。”还没等她开口，林思言已经先抢白起来。
　　买到这顶假发的过程，也算得上十分曲折。
　　为了避免色差过大，他特地跑了好几家实体店，挑挑选选，投入的样子，还遭到店员的奇怪的打量，险些被当成异装癖。
　　想到这里，他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就连等着她回应的间隙里，也怕感受到同样的目光，急切地补了句：“我没疯，很正常，”
　　“大哥，正常人谁送这个？”桑柔拿着手中的假发，一时绷不住笑意。
　　简直是离谱的程度。
　　她险些忘了刚才讨论的严肃话题：“这我可就看不懂了，你到底要干嘛？”
　　“只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以前的你是什么样的人。”林思言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带你回温一下过去，这不犯法吧？”
　　“林总，我都快30了，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桑柔还是觉得荒谬，“就算再理想化，也是会变的。”
　　比如她变得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十几岁那股怼人的锐气，只是平淡生活中的昙花一现。
　　“您要是怀念我打嘴炮的功夫，不然这东西自己体验体验？”她打了个哈哈，想把那顶假发还回去，“我看您皮肤挺白的，应该很合适……”
　　林思言失笑道：“戴不戴由你，但送出去的东西，我不会收回，反正时间还长，我等得起。”
　　他话音一落，就转过身去，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窘迫的样子。
　　虽然不知道她是否听懂，但今天的演讲和这个礼物，对他而言，已是很露骨的表达。
　　自唐梦实事件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会反复做梦，醒来时吓出一身冷汗。
　　他不禁一次次问自己，要是再晚到一步该怎么办？
　　要是她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又该如何自处？
　　想着想着才骤然发觉，打着报仇的旗号，从来都只是想接近她。
　　他最在意的，一直是她。
　　他依然会寻找真相，也绝不会错过她，这二者并不矛盾，而他也习惯了等待。
　　“不会有那一天的。”桑柔拿着假发，在心里暗暗回答道。
　　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背影，凄怆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