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茧自缚》大大大石头

46、借景抒情 修辞手法放

　　信封里的邀请函没什么特别，只写明了此次校庆定在周六晚上七点半，学校二楼礼堂。
　　“HN高中”的相关情况，毕业后她陆续有所关注，但这份邀请函，实属在她意料之外：“你怎么会有这个？”
　　“学校按照通讯录地址发的，寄到舅舅家，按理说，你另外那个‘家’应该也有。”林思言淡淡地答道。
　　学校周年庆，往往是成功人士的聚集地，也是慢慢变得市侩的成年人，偶尔回顾过往青涩的温床。
　　是个美好又残忍的场所，也是与她这种失败者，并不匹配的场所。
　　她不自觉咬住下唇，有些后悔刚才没一口回绝。
　　“怎么，不敢兴趣吗？”林思言进一步试探着她的态度。
　　“说实话……的确没有。”桑柔如实答道。
　　她逃课的时间都比在校长。
　　若真有什么眷恋，那必然是怀念那件事发生前，最后的无忧无虑。
　　她音量很低，却没有逃过林思言的耳朵。
　　大抵是品出了她口吻里的遗憾，他有意宽慰道：“长吁短叹的可不像你。”
　　桑柔只是尽职做好本分：“林总要是出席，有什么安排可以先告诉我。”
　　“我推荐的店，你去过了吗？”林思言蓦地又问了一句。
　　他话题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让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拖延症不是好习惯。”他点出她的坏习惯，还提出附加条件，“周年庆既然安排在晚上，那天下午你就跟我起去挑几件衣服。”
　　然后像是为了防止她多想，他补充了一句：“那天肯定有不少校友来，是拓展人脉的好机会，我知道你讨厌这些，但不管到哪里，交际都存在。”
　　他陈述了人情社会里最基本的事实，桑柔老老实实应道：“都听林总安排。”
　　周六那天两人在午后碰面，到了个离市中心较远冷门商业广场。
　　一共就两层楼高的地方，一楼是美食摊和饰品店，二楼就是打折的男女装。
　　入目可见的牌子一个个都叫不上名字，最显眼的是各种用红色加粗字体标注的标语，比如“跳楼大甩卖”和“全场一折起”等。
　　好在店铺里的衣服款式大多看着还算别致，不会让人扭头就走。
　　林思言手上拿着一个精致小巧的包装袋，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空出来那只手很是淡定地对着周饶了圈，把选择权扔到第一次来这里的桑柔手上：“挑一家吧。”
　　桑柔立刻摆了摆手：“林总衣品那么好，哪用得着我来指手画脚，还是您自己挑，我负责当搬运工就行。”
　　“欠债的果然比讨债的高贵。”林思言没给她推辞的机会，“你忘了自己答应过什么了？”
　　桑柔表情一僵，拼命在脑海里回想起来。
　　她说过的话太多，大多又很欠扁，以至于隔了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她曾经好声好气地应承要帮他应对出国考试，给他选衣服。
　　“还真是斤斤计较。”桑柔暗暗好笑的同时，又有几分触动，最后随手选了家衣服色彩看来不是太复杂的店，“就这家吧。”
　　这类店面大多是个体户经营，所以店员见来了客人，也不热情似火地上来推销，还是一边喝着奶茶，一边追剧，反倒成心来选东西的人，十分自在。
　　她逛了一圈后，选了三种不同风格的搭配。
　　前两套都还算正常。
　　一套上身是不会出错的纯白色内搭体恤和浅蓝色修身款衬衣，下身配一条卡其色裤子，一套则是比较偷懒的藏青色套装，可以凸显一把精英气质，说直白点就是装逼。
　　恶作剧都在第三套上。
　　黑色的长袖T恤上，印着大大的白色骷髅头，下半身则是宽松的破洞牛仔裤。
　　她把三套衣服分别放在三个购物篮里：“休闲风、正装风和狂野风，全凭您喜好定夺。”
　　脑补他穿上第三套衣服的样子，她忍不住快笑出声来，所以抿了抿嘴，故作正经：“希望能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林总。”
　　他怎会看不出她的小把戏来，但看着她眉梢眼角间的笑意，他心情大好，先是拿了第一套衣服就进了试衣间。
　　再出来时，已经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偏休闲却没有太宽松的衣服，让他看来带着满满的少年气。
　　桑柔一时看得发愣，甚至很没骨气的咽了咽口水。
　　明明除了周末外，两人日日相对，她没想到，看着他在穿衣镜前整理衣摆时，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心乱。
　　她只能像念经般不断重复：“都是我挑的好，都是我挑的好，他就是个模特，他就是个模特。”
　　“还可以吗？”林思言在穿衣镜前转了一圈。
　　“很好看。”她光速回答，说完自己都是一怔，整张脸比刚出炉的小龙虾还红。
　　但强迫症作祟，让她很快发现完美里的一点缺憾，她拍了拍后颈，提醒道：“后面的衣领没翻好。”
　　林思言扭过头，照了照镜子，双手在衣领后面摆弄几下，却始终没有抹平衣领上的褶皱。
　　“再往左边一点……不对不对，过头了。”一旁的桑柔硬是快被逼成指挥家。
　　林思言的一双手，却故意跟她作对似的，每次都精准避开正确位置，最后甚至无奈地冲她摊了摊手：“我身后没长眼睛。”
　　话毕就微微弯腰，等着她来帮忙。
　　桑柔趁他不注意，翻了个白眼，还是认命的上前一步，替他整理起来。
　　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温热的脖颈，本来有序的动作变得像弹琴时记错琴谱一样，突然就乱了起来。
　　一两秒钟的事情，拖长到好几十秒，她才弄好了衣领，断断续续吐出一句：“好……好了。”
　　她赶紧退后两步，背着手放在身后，还因为自己太不争气，狠狠地捏了两下手心。
　　而让她脸红心跳的当事人，却像无事发生一般，已经穿着这一身去结账。
　　桑柔眼见看他换装的计划就要落空，急急问道：“时间那么早，后面两套您不考虑试穿一下？”
　　“我不贪心，合适的东西一套就够了。”林思言笑着婉拒：
　　购物之行就这样落下帷幕，比想象中还快。
　　两人在傍晚抵达了学校。
　　HN高中的正门，经过重新装修，放大了高中名称几个大字，新刷的漆金光闪闪，比以前看来更加辉煌，颇有种让人误到宫殿的错觉。
　　当然用两根竹竿支撑，悬挂在上方的红色横幅，又有种居民动员大会的接地气感。
　　“这要没上面那横幅，我还以为是会所呢。”桑柔向来欣赏不来这种显摆露富的风格。
　　“都是钱堆出来的啊，说不定还有我家的一份。”她摸了摸校门口上金色的大字，神色有一瞬变得落寞，但转眼间已是能自我开解，“审美也就是雍正到乾隆的差距吧。”
　　昔日享有的种种，已经成了她如今的谈资，连她自己都很无语，这情况该算乐观，还是没心没肺。
　　“饿了吗？”林思言贴心地问道。
　　“本来没觉得，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桑柔揉了揉肚子，说起吃明显来了劲，“不知道南边那条垃圾街还在不在。”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很多学校的附近，都会有在学生口中，被戏称为“垃圾街”的地方。
　　街上开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吃店，炸鸡汉堡麻辣烫火锅烧烤奶茶等都有，店面不大，但人流量多。
　　因为面向还没完全掌握经济大权的学生，卖价大大低于市场价的同时，竞争也格外激烈。
　　为了抢夺生意，“买一送一”和“半价”等折扣活动层出不穷，一旦店铺本身口碑一般，没了这些吸引人的福利，也就面临着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不停轮换的境地。
　　桑柔和林思言一路向南面走，自是路过那堵曾经寒酸的南墙。
　　大门翻修，这里也跟着混上点肉汤，经过翻修后的南门，看起来比铜墙铁壁还要牢固，想来再没有人敢投机取巧。
　　桑柔想当然以为，自己待在国内时间更长，掌握的内幕消息更多，自然而然就解释起来。
　　“你不知道吧，笛莉娜那个建议后来被采用了，可惜中间出了点意外。”
　　她也是从当时还热闹的百度贴吧里，看到的消息。
　　有学生用偷藏起来的手机，上传了当时墙面塌陷的照面，看来确实一片狼藉。
　　但那几个发帖的ID后来都相继注销，照片也全都消失，明显是学校出面做了公关。
　　“从安全角度来说，是件好事，坏就坏在笛莉娜选得承包商偷工减料，几年前这堵墙在翻修时出了事故，砸到了几个学生，幸好没有伤亡”
　　“学校当然想大事化小，给家长们巨额的补偿金，但家长们并不领情，组团给教育局写了投诉信。”
　　她虽然对笛莉娜没有好感，但分析起来，还是尽可能实事求是。
　　“这事其它高层肯定也拿了好处，但人家比她低调，比她聪明，知道得了便宜不卖乖，偏偏她又蠢又高调，才被推出去做了最大的替罪羊。”
　　“那次事件后我以为学校会低调点，但今天看到大门的时候，才发现我错了，这样下去，搞不好连25周年庆典都搞不出来。”
　　闲聊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不过几句话时间，就到了所谓的“垃圾街”，入目所见的，全都是没有印象的店。
　　尽管还没到客流量最大的时候，也已经有人开吃，使得本身就不大的各个店铺里，看着热闹非凡。
　　生意最好的当属一家风味龙虾店，里面眼看着坐不下人，老板直接在路上撑起了几张折叠桌。
　　“不然就吃这个吧。”林思言提议道，“看起来生意最好。”
　　“4.9分，应该不错。”桑柔打开大众点评，刷到网友也都是一片好评。
　　虽然早过了吃小龙虾的旺季，但事实证明，随大流不是坏事。。
　　麻辣、蒜香和清蒸三斤不同口味的小龙虾端上桌后，桑柔立刻胃口大开。
　　她戴好手套，颇有几分要横扫千军的架势，拿起还冒着热气的虾子就去了头，但接下来的流畅度就打了折。
　　虾壳有点硬，她捣鼓半天，手都弄到快抽筋时，才弄出点碎肉来，连塞牙缝都不够。
　　反观林思言十分轻松，碗里已经放了小半盆虾。
　　她看着又馋又羡慕：“你上辈子属小龙虾的吧，这手速……”
　　“想吃就直说。”林思言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桑柔满眼放光，正脱了手套打算拿双公筷，又被他叫住：“不过给你的前提是，故事要讲得足够精彩。”
　　他大喘气式的说话自然换来她“切”了一声。
　　但实在抵挡不住小龙虾的诱惑，她咽了咽口水后，还是屈从：“行，我就把我知道八卦都告诉您，您听得乐呵了，我也就当拿点打赏。”
　　她于是开始讲起发生在HN高中的种种事情。
　　比如当年的学生其实又浪漫又天真，在宿舍楼下摆了个巨型的蜡烛阵表白。
　　当年也有尽职尽责的老师，每天蹲在墙角边，就为了禁止学生拿外卖。
　　比如当年学校内小卖部，因为定价比外面两倍还高，引起部分学生不满，一番组织后，不仅小卖部的货架被一抢而空，就连老板的车都被砸了。
　　那些曾以为早就抛之脑后的事，被重新挖了出来，增添了好玩的语气词后，让整个饭桌的气氛更加活跃。
　　连她自己都好似重获当年的活力。
　　讲到兴头上时，她偶尔还会加重语调，甚至摆几个动作，但看到旁边的客人时，又收敛很多，生怕被当成傻子。
　　这样一顿饭下来，她叽里呱啦讲了一通，东西也没少吃，仔细一算，桌上的东西竟有三分之二是她吃的，而她根本没怎么动手。
　　她自觉有些不好意思，看了看店里的菜单，舔着脸问道：“要不……我们再叫盆泡椒牛蛙？”
　　“不用，我怕又被人说是压榨。”林思言笑着调侃了句，“没想到你还有做喜剧人的天赋。”
　　“过奖了。”桑柔恨不得把头埋到地下去，最后只好靠抢单给自己扳回点颜面。
　　因为时间尚算充裕，两人不疾不徐地走回学校后，还能四处逛逛。
　　桑柔这才发现，除了校门变得离谱外，内部的陈设根本看不出被时间的车辙碾过的痕迹。
　　还是熟悉的绿化，熟悉的长廊，熟悉的教学楼布置。
　　她很煞风景地想起了一个能看瞎人眼的古早游戏：大家来找茬。
　　要说有所转变的，恐怕只有走廊的那堵墙。
　　曾经可以大张旗鼓张贴年级排名的地方，因为“素质教育”越发普及而转入地下，改成了校园各项活动宣传板报。
　　“现在的学生可真是好运。”她双手捂住脸，很是浮夸地哀叹了一声，一边却悄悄透过指缝，偷瞄着身侧的那人。
　　她没想到，自己被他点拨出来的一点点天赋会用在这里。
　　借景抒情是语文课上最长出现的修辞手法，她借着一堵墙的变化，寄寓了自己的感情。
　　她学生时代里最大的幸福，就是遇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