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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真正的来意 他究竟要做 ...

  •   林思言在十几分钟后,才提着小小的工具箱上楼,进门前很礼貌地敲响了门板:“能进来吗?”
      “当然可以。”桑柔立刻作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盗墓去了,才这么晚回来。”
      看着他规规矩矩戴上手套,打开工具箱时,她还不忘违心调侃了一句。
      榔头在小黄锁上“咚咚咚”砸了几下后,掉落在地,打开柜门时还能闻到因为长久密闭而散发出的腐朽味。
      柜子分成了上中下三格,只有中间那层放了两样东西。
      是一本相册和一本笔记本。
      相册又小又薄,看起来有些许年头,里面的相片因为没有塑封而有了泛黄的印记,但照片上三个人的面容却无比清晰。
      桑成、余思茵和叶静三人剥除岁月的痕迹,无忧无虑地坐在一片青青草坪上。
      余思茵和叶静亲昵地挽着手,一齐冲着镜头挥手,桑成似是不适应照相,肩膀崩得僵硬,比了个最老套的剪刀手。
      每个人的笑颜都格外真诚。
      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里,他们也曾有过美好情谊,也曾有过和谐相处。
      但失败的婚姻是一道早就画好的分水岭,让他们三人间只剩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和怨恨,再回不到当初的平和。
      桑柔想起桑成给过叶静的各种宽容和优待,忍不住替余思茵鸣起不平来:“活着的时候一个个摆臭脸,死了倒是都太平了,还把照片锁起来,这算什么?”
      怒火一下窜了上来,让她后悔那么轻易就放过了桑成,倒掉那盆骨灰:“我太蠢了,应该给死老头找个荒郊野岭埋着,等他坟头长草的时候去蹦迪,吵得他永远不得安生。”
      说着说着气到牙齿咯咯打颤,她怕这样下去,自己又会感情用事,转而打开了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上的内容,更加超出她的承受范围,才一打开,就让人受到巨大冲击。
      “我好恨。”
      有些褶皱的页面上,写着已然发黑的三个大字,字迹潦草凌乱,反映了写字者的心境。
      一笔一划,应该都是用鲜血写下,所以才如此令人心惊
      桑柔拿着笔记的手开始发抖,她哆哆嗦嗦往后翻去,却在“哗啦哗啦”的翻页中,只看到那重复的三个字。
      每一页,都写着“我好恨”三个字。
      直到最后一页,才看到不同内容。
      比起前面那么多间接又直白的恨意,这次则成了诅咒:“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桑柔眼前一花,恍然间开始浮现余思茵披散着长发的疯癫模样,吓得合上了笔记。
      她甚至能想到,余思茵是如何在精神慢慢走向崩塌边缘,要疯不疯的阶段时,不惜通过一次次自残,也要宣泄滔天的恨意。
      她忽然很想去见见她。
      “心理学家,我们得再去一个地方了。”沉默良久后,她一边往行李箱里打包垃圾,一边再开了口,“她那么恨他,我得把老头子死了的喜讯告诉她。”
      清理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就是把他用过的生活物品清零。
      桑成留下的那些书,那些衣服,那些文具,全都被丢进垃圾桶里。
      处理完后,她和林思言一起,乘上了去郊外的大巴。
      这些年没了司机的接送,她早就习惯在清明时候,用半天时间探望母亲。
      比起别人拖家带口,献上各种豪华祭品的仪式感,她最多只在墓前停留几分钟,放下一束花就走。
      工作日上的大巴坐得稀稀疏疏,车子开上高速公路后,逐渐从市区里的堵堵停停,开得平稳起来。
      两天时间里东奔西跑,面对一个又一个的意外,桑柔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有了稍许困意。
      还剩一小时多的车程,她侧头倚着晃动的车窗,脑袋跟随车身的振幅晃动着,晃着晃着,直接去见了周公。
      睡梦中也不得安稳,她似陷入一个幽深的牢笼里,无法逃脱。
      眼前唯一浮现出的,是余思茵带着她永远理不干净的一头长发,手上拿着一把银光闪动的小刀。
      她瞪着双眼,拿着小刀,一下下划破手上凸起的血管,用力又快又狠。
      血液从她苍白的手上喷射出来,河流般蜿蜒着流淌到桑柔脚边。
      桑柔觉得一双脚都失去知觉,比站在冰天雪地里还冷,而那血好像永远流不完似的,渐渐没过她的脚踝。
      而后余思茵回过头来,只露出浑浊的眼白。
      她满脸写着“死不瞑目”几个字,幽怨地唤着:“小柔……小柔……你打算就这样逃避下去吗?”
      桑柔闭口不答。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癫狂的母亲。
      余思茵并不罢休,还在淌血的手长鞭一样伸了过来,抓住桑柔的肩头:“你打算像我一样,因为一个男人毁了一切吗?
      “我没有……”桑柔急急否认道。
      “那你在害怕什么?”
      “我怕你一直缠着我……”
      “如果你继续错下去,我会一直缠着你。”余思茵喊得分外凄厉。
      “不要。”桑柔万分惊恐,“你不是我妈妈吗?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
      “因为我不想你一错再错,变成我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余思茵终于有了些母爱。
      桑柔心慌意乱起来,捂住耳朵,不想再听。
      余思茵却大力掰开她的手,一遍遍重复着:“别再逃避了。”
      “别碰我。”这梦境太过真实,桑柔极力挣扎,大叫出声。
      她醒转过来,吓得额上冷汗直流。
      一抬眼发现窗外景色仍在行驶路程中,不断向后退去,挪了挪身子发现背后还是硬邦邦的座椅,这才安定了几分。
      但被梦魇这样一吓,想到余思茵凄厉的模样,她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瞄了眼一旁的林思言,只见他还是正襟危坐,平视前方。
      亏得他没有问她梦到了什么,让她不用担心陷入更难看的境地。
      脖子因为无意间睡过去的缘故,微微发酸,她正自握拳,抬手敲了几下,好缓解酸胀的感觉。
      手还没放下,倒是被林思言叫住,他悠悠地道:“还真是不会知恩图报,我的肩膀才是最难受的。”
      “我捶我的脖子,和你有什么关系?”桑柔撇了撇嘴,凶巴巴反问道,“所以你是要说,我靠在你肩上睡着了?”
      “虽然听起来很假,但事实就是如此。”林思言一边回答,一边拍了拍自己的肩头,当作佐证。
      醒来时冲击力太大,她无法准确判断他到底是信口开河,还是当真劲借机卖惨。
      但细细一想,这种事情即使被骗也没什么损失,就又松弛几分,和他说笑起来:“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撒谎骗我?”
      “可惜你没长个子了。”林思言叹了口气,“不然后半段我就靠着你,让你也感受下一动也不能动的滋味。”
      他转动脖子,也活动着僵硬的四肢,姿势看来呆板笨拙,让桑柔觉得继续坐视不理,都是在犯罪。
      “还难受吗?”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还行吧。”他似是在和她斗气,故意别开了头,浑身散发着“我有事”的样子,嘴上说着另外一套。
      让桑柔如照镜子般,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这或许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和她有所同化。
      心头更是痒痒的,怎么都放不下。
      她一双手搭在他肩膀上,替他按摩起:“算了算了,我人美心善,顺便帮你做个马杀鸡。”
      这段小插曲让前去墓地的路上,不再显得那么阴郁。
      非清明时节的日子里到了豪华的墓园,整个地方空荡荡的,鲜有人来。
      阶梯在几年前又经过一次翻修,更添气势,只是仍然长得像宫殿的台阶般,望不到头。
      走到余思茵墓前时,还能看到那张黑白的遗像,笑得和方才梦中截然不同。
      因此桑柔和她说话时,不自觉温柔起来。
      她难得动情地唤了声“妈妈”,比上次来汇报成绩时。涵盖的感情更深。
      “你知道吗,桑成死了,我是特地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
      “对了,我刚才找到你的笔记,居然是被他藏起来了,不知道你泉下有知,会不会觉得有点意外。”
      “来这里的时候,做了你很凶很凶骂我的梦,我很难不把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甚至怀疑,你是在给我托梦。”
      “但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我不是演员,生活也不是戏剧,到了这个地步,我只想延续现在的生活,不工作的时候就躺平在家,平平淡淡,和所有人一样。”
      “可能也会在35岁的时候失业,可能没过去看起来那么光鲜亮丽,但好像只有这样,我心里才能好受一点。”
      就这么乌龟装死般的活下去就好,装作自己的存在和普通人无异就好。
      桑柔蹲下身来,用额头贴了贴冷冰冰的墓碑,难得多了几分柔情。
      好像不止在和余思茵说再见,也在要和人生中的一段过去道别。
      “我们走吧。”她再度和林思言说话时,已经恢复正常。
      林思言起先并未答话,只是微侧过头,盯着她看。
      顿了一顿后才说道:“按理说我是局外人,没资格指点你的所作所为,但是代入你妈妈的视角,听完你那番话,恐怕会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吧。”
      他全然没有旁观者的分寸,而是分外有进攻感,后续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尖锐的刺:“虽然我是无神论者,但也有看不过去的时候。”
      “这两天我一直在观察你的精神状况,你的表现比我想象中要好一点,没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神经质发作。”
      “停。”桑柔听得云里雾里,干脆比了个“叉”喊停,“所以我喊你一声心理学家,你就真把自己套进去了?”
      “神经质”这几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大可随意一笑,当没听到就好,但从他口中说出,伤害性就极强。
      她心口发酸,怅然之际惊觉,他们早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即使生拉硬扯的多待了几天,也只是增加烦扰。
      “对,你说得都对,我脑子有泡,我有大病。”桑柔自暴自弃起来,快要被他忽远忽近,忽冷忽热的反应逼疯,“所以你能不能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她暴躁地要赶人走。
      “不行。”林思言斩钉截铁的拒绝。“你应该买串鞭炮,或者买瓶酒,好好庆祝一番。”
      “什么意思?”桑柔皱着眉头,不解地问。
      “你就要回到桑氏了。”他的语声像是路边小孩子乱踢的碎石头那样,在她耳边发出“轰”一声巨响来。
      她站在原地,怔怔地盯着他看,却怎么也无法推敲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无形间命运的绳索,已经钳住她的四肢,要叫她跌入更曲折的境遇里,不能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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