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死讯 生老病死 ...

  •   问题有些沉重,但林思言却用玩笑的口吻带了过去:“我不回答没有意义的问题。”
      “哦。”桑柔身形一顿,憋出这样一个字来时,险些内伤。
      美好的过去才有怀恋的必要,他们那些连糖渣都抠不出来过去,还是永不见天日的好。
      她将那签还了回去:“我不能收。”
      还没来得及把那个比山芋还烫手玩意还回去,手机就又一次响了起来。
      看到“叶静”两个字时,她已然知道会是什么消息。
      “小柔,你爸爸他走了。”叶静在听筒那头,用了个相对委婉的说辞。
      桑柔感觉眼眶里漫上湿润的水汽,淤塞了多年的泪腺像突然打通,让她不知不觉就落下泪来。
      但还是冷血地回道:“太好了,我马上过来。”
      挂掉电话后,她觉得整个世界忽得失去了重力牵引,让她头晕目眩起来,手指麻木着要打开app叫车,一个恍惚间却把手机砸到地上。
      她急急弯腰,加重了那股眩晕感,让她躬着身子,直接吐了起来。
      一时间之前填满她肠胃的美食,统统成了呕吐物,唇腔里只留下类似铁锈发霉的腥味。
      终于呕到吐无可吐,桑柔的跟前递来一瓶已经拧开瓶盖的水。
      她一把接过,赶紧漱了漱口。
      “我陪你去该去的地方。”林思言撑着她的胳膊。
      他太懂得怎么让她不能拒绝:“非常时期,你再逞能也没什么意思。”
      “去医院。”桑柔身体一半多的重量倚靠着他,冷静地报出地址,而后癫狂地笑了起来:“他死了,他终于死了。”
      她捏住他的手腕,掐到他皮肉里:“这就是他的报应,是他应得的,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但大笑过后,她喃喃自语道:“他这样死了,那轮到我的时候,会怎么样?”
      疯话说得太多,她不记得自己后来怎么上的出租车,又是怎么在一路颠簸中,匆匆忙忙到了医院。
      只记得在她心头最七上八下的时候,她都抓着他手腕不放,将他当作唯一的救赎。
      林思言没有喊痛,也没有抽手,任她这样握着。
      空着的另一只手,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上。
      赶到的时候,只见桑成的遗体已经摆在太平间里,蒙着一层白床单。
      周国南倒是不见踪影,但远在外地的周章启被叶静临时喊了回来,这时也在现场。
      他正听着叶静说话,脸上还带着倦色。
      但比起对死者的关心,他看到桑柔和林思言一起来时,显然更是吃惊。
      他使蛮力一把拉过桑柔,急切地问道:“他怎么会和你一起?”
      “老同学偶遇罢了。”林思言倒是先接过话茬,“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周章启被回怼一句,面子上下不来台,气得眉毛都快飞了起来:“我和我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说话,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吧?”
      两人互不顺眼,渊源可以追溯到学生时代,过去多年矛盾也有一触即发的架势。
      叶静冲儿子摇了摇头,出来拉架:“章启,你少说两句。”
      桑柔没理会他们三人,默默走向床边,掀开了盖在桑成脸上的白布。
      他整张脸看来像是没有养分的树根那样,枯瘦衰败,头顶照着幽幽的白光,比鬼影还要可怕百倍千倍。
      但死容或许也似一种滤镜,让他比生前看来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祥和。
      她思绪百转千回间,最先闪过一个荒谬又合理的念头。
      她牵过林思言的手,问道:“这样看,他是不是没有打我时候那么凶了?”
      林思言对这位死者半分没有好感,甚至可以说充满厌恶。
      若让他评判,仅凭当初的一面之缘,他就觉得这个人自私自利,毫无为人父的责任心,令人憎恶。
      和桑柔对视一眼,看到她眼中隐隐藏着的期盼之意,他差点就顺着她说了下去。
      寄人篱下让他早早明白说话要分场合,但在她面前,他总在实话实说。
      于是他果决地摇了摇头:“没有。”
      “他打过你,虐待过你,你讨厌他恨他再正常不过,这些不会因为他死了就有所改变。”他不想她勉强自己,“你不用强迫自己美化他,非要觉得他其实没那么坏。”
      桑柔怔怔地回看他着他。
      他说的道理再浅显不过。
      死囚得到应有的惩罚后,也不会抹去生前犯下的恶果,放在桑成身上,也是如此。
      她和林思言的存在,就是他恶行最好的证明。
      她挽着他的手,像藤蔓依附着枝干那样,抓住他不放:“你也好好记住这张脸,记住他有多可恶,多可恨。”
      他们诡异的对话,叫叶静吓出一身冷汗。
      但作为在场唯一的长辈,她还是稳住心神,主持起大局来:“小柔,按照正常的丧葬流程,要守夜和布置灵堂,通知你爸爸的朋友来参加葬礼……”
      桑柔听到一半,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不起,叶阿姨。我不是有意和你抬杠,但守夜下葬那么麻烦,我没那个闲工夫。”
      她拒绝叶静,一来确实如林思言所说,亲情淡薄,没有道德上的束缚。
      二来她不至于那么健忘,领了叶静的恩,就忘了桑成住院的导火索。
      她不追究,不想探听背后的龌龊,却也不代表,要稀里糊涂的再挨声闷棍。
      叶静眼见桑柔有所顾虑,不知是否于心有愧,所以不遗余力,上赶着送这个人情。
      她急吼吼抓住桑柔的手,游说道:“小柔,如果是因为钱的话,你不用担心,两家这么多年交情,我和你周叔叔,还有章启都会帮忙的。”
      “何必这么麻烦呢?”桑柔不动声色地抽开了手,手指一点点划过桑成的鼻端和脖颈。
      确认他完全没了呼吸和脉搏后,恶魔般笑道,“我放把火,在这里烧了他就好了,为一个死人折腾来折腾去的,根本没必要。”
      她收手过后,用白布蒙住桑成的脸,不愿再看一眼。
      “可是……”
      叶静本想多说什么,又一次被桑柔摆手打断:“好了,叶阿姨,热心过头,反而会显得心虚哦。”
      她意味深长地扫了眼周章启,示意叶静点到为止,而她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闭口不谈昨天的事。
      毕竟按常理,没有一个母亲会愿意在孩子面前暴露私情。
      叶静这才收了声,拉着一旁还扭捏生气的周章启离开。
      桑成的葬礼并不具备应有的规格。
      没有重金打造的棺木,没有大张旗鼓摆好几天的灵堂,没有公司各路高层前来送行,有的只是几小时后就被送到打过招呼的殡仪馆里,立刻火化的待遇。
      桑柔并非第一次面对亲人的离世。
      比起余思茵逝去时的懵懂无知,这时她体味过太多辛酸苦辣,心境比很多年前更为平和。
      约莫在殡仪馆里等了40分钟后,桑成的骨灰被工作人员装到了骨灰盒里,又沉又重。
      桑柔感受着手中的分量,甚至感到羡慕。
      死亡其实是多么幸运的事,能将他埋下的因,重下的果,都变成身后事,只有其它知情者还在惴惴不安,慌乱难定。
      “真好啊。”她一下下抚摸着四四方方的骨灰盒。
      “不过换作是我,可不想死于病痛折磨。”她又消极又丧气地勾勒着自己的死法,“最好突兀一点,直接死掉就好。”
      “桑柔,你过来。”周章启一直板着比死者家属还要苦大仇深的脸,“我得和你谈谈。”
      桑柔听罢,下意识朝林思言所在的方位看了一眼,心虚的像是卷入三角关系的漩涡那样。
      但转而想到,她现在没必要和任何人报备,就将那盒骨灰随手一放,跟了出去。
      周章启并未直接开口,而是摸了摸裤袋,拆开一包烟,叼了一根在嘴里点燃,还吐出一个个烟卷来。
      桑柔看他如此娴熟的姿态和泛黄的牙,想来烟龄应该有好几年。
      想不到当年的乖孩子,抽起烟来,比她还要放肆。
      桑柔觉得他们之间一如既往的不对盘,烦躁地驱散着烟雾:“我才刚说不想生病,你就让我吸二手烟,成心的吗?”
      “不然呢?”周章启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来,却还是将抽了两口的烟,扔到地上,用踩死蟑螂那么大的力道,弄灭了烟头。
      他狞笑出声,像要将桑柔的命运,也这般玩弄于股掌之间:“你是不是觉得,你爸死了,你就可以没有顾虑,和林思言双宿双飞了?”
      桑柔见他言之凿凿的模样,抬手点了点太阳穴:“我建议你去做个脑部CT,有病不能拖。”
      周章启目露凶光,发了疯般将她推到后面硬邦邦的墙面上。
      桑柔重重撞了一下,眼冒金星:“你是安逸日子过久了,想吃牢饭对吗?”
      “好啊。”周章启没被吓住,发而更加神经质起来。
      他放开对她的钳制,饶有兴致地笑道:“把你的身份来个大起底,说不定我们能共享牢饭呢。”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安全通道里,制造出巨大的回音,像是把反复一句话讲了好几遍。
      “我告诉过你的。”他冰冷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提起了最令他介怀的那次车祸,“只要那件事发生过,你这一辈子都得背着这个包袱。”
      桑柔懒得纠正他走偏的认知,只是铆足了劲,挣脱他的纠缠:“真该给你刻面锦旗,就写阴阳怪气第一名。”
      她揉着发酸的双臂自讽道:“我虽然是个白眼狼,不孝女,但还不至于去那个人面前自取其辱。”
      她再次改变了对林思言的称呼,神情变得无比凄苦。
      多年前下的决心,虽然因为他的回来而有所动摇,却并未改变。
      很多时候,没有交集就是最好的交集。
      周章启见她失魂落魄,还要在她伤口上撒盐,他假模假样的竖起了大拇指,夸道:“不愧是桑家的女儿。”
      他忽而话锋一转,提起另一桩事:“不过桑氏哪里,你要怎么办?听我妈说,这几年可以说是苦苦支撑啊。”
      “能怎么办,我又没有当女企业家的野心。”桑柔对这些身外之物,全然没有兴趣,甚至提议道,“干脆劝你爸妈发发善心,收购他的股份,名字改成周氏好了。”
      “我倒是不知道你还有投资的远见。”她的回复莫名戳中了周章启的笑点。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冒出一连串惊人之语来:“你这就是古时候的战略性联姻吧?”
      “承认吧,你还是爱我爱到发疯,但是僵了这么久也拉不下脸来,所以借着生意的名头,想回到我身边来,对吧?”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说实话,也不丢脸。”他对自己毫无逻辑,站不住脚的推理沾沾自喜,“那样的话,我愿意不计前嫌的成全你。”
      为了表现出自己的大度,他说得更加离谱:“不然干脆一点,别再纠结多年前那个名存实亡的订婚了,也别再管什么身世,我们直接结婚怎么样?”
      桑柔只想当作不认识他:“可惜我不认识精神病院的医生,不然肯定问问,最近是不是有人从逃出来了。”
      她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听完他自我感觉良好的一通鬼扯,堪比在做慈善。
      这么多年过去,他居然还能说出和订婚宴上差不多的话,简直毫无长进。
      她准备走人,但临了之际,还给他指点了条新的职场道路:“你试着把你的脑洞,编成王道小说,发到男频网站上去,肯定很多人看。”
      周章启原本高昂着的情绪,在她的打击下,经历了由高到低的滑坡。
      他在看到林思言后,立刻乱了阵脚,才会再次试着挽回,结果却一塌糊涂。
      所以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时,他怅然所失,反应过来后,她已经消失在视野范围内。
      他想伸手挽留,整个躯体却像被冰封般麻木,直到她的脚步声都彻底淡出时,他才从多年前参与的谎言中,变得清醒过来。
      桑柔从来就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挽回的人。
      从他向桑成求助,发狠选择埋葬真相的那一个起,他就彻底失去了她。
      他心口涌上些许痛意来,似是很多年前,她在电影院前踹过来的那一脚,留下了后遗症。
      她走得和那时一样决绝,鲜明地提醒着他,也许他失去她的时间点,远比想象中还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