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似是而非 物是人非 ...
-
桑柔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和林思言重逢的场景。
也许是在人挤人的地铁上,有一个四目相对,还来不及打招呼,就互相坐过了站。
也许类似刚才,是在十字路口等待信号灯时的匆匆一瞥。
也许重逢就是她还清楚记得他的眉眼,他身边另有良人陪伴在侧,让他早就忘却年少时那点心伤。
但她没想过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在她丑态毕露的时候。
一定是她口出恶言,所以才有了报应,要用这样狼狈的姿态来面对他。
一定是。
她手指止不住颤抖起来,哆哆嗦嗦伸进口袋,想避开他的手,摸出一包纸巾来,但除了在包里碰到钥匙和其它杂物外,什么都拿不出来。
心烦意乱中,她脱口而出就是一句:“谁让你回来的?”
明明多年没有联络,和他说话时,她却没有半分生涩,仍然又犟又别扭,更像在是和他使小性子。
林思言对她语气不善的质问,照单全收,轻柔地接了一句:“当然是我自己要回来的。”
“那你来这里干嘛?”她眼泪未干,滑稽的挂在脸上。
茫茫人海中,偶遇的巧合性能类比中五百万,使得她追问道,“难不成你跟踪我?”
“碰巧而已。”林思言用简短的四个字终结了她荒唐的猜测。
桑柔也意识到自己胡言乱语,急咧咧地想站起来。
起初因为放身大哭,并没意识到双腿已经蹲到发酸,此时注意力又一次集中,倏地一下站了起来,反倒是有些天旋地转的感觉。
“学得东西还真是都还回去了。”林思言搭住她的臂弯,用过去上课时的口吻说道,“你这样容易脑供血不足。”
大概是他的关心太过冷静也太有分寸,反倒从另一个层面触及到桑柔的逆鳞。
她别开头,倔强地回道:“不劳烦您对我说教了,我们早就没合约关系了。”
“你太抬举我了,我哪敢对你说教。”林思言回得平平淡淡,但却很容易让人混淆,让桑柔分不清,他到底介不介意。
老同学重逢的戏码,还是点到为止就好,本着掐死后续苗头的想法,她有了赶紧逃开的念头。
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为什么回来,以后有什么打算,这些统统都与她无关。
她下一句话便是刻意撇清关系:“反正我们两个也没什么交情,装熟反而没意思,大家马路朝天,各走一边,你看怎么样?”
林思言笑道:“如果你不介意被当成女鬼的话,我当然无所谓。”
桑柔闻言,再度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
即使在暗夜里背光,她也能看到镜头里的自己头发散乱、蓬头垢面,比贞子还要贞子。
她莫名感到挫败。
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点点气,在他面前还是不堪一击。
她气性上来,抬头瞪了他一眼,骄横地接过他手上的纸巾,擦掉了泪痕。
“物尽其用。”她咬着牙将纸巾揉成一团,揣进包里,“你就当什么都没看到。”
林思言顺从地轻点点头,却在她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说出了出人意料的话:“如果你在找面店的话,这附近那家已经关了,我知道一家还不错的,公交坐两站就到。”
他没有明确的发出邀约,只是阐述了一个事实。
就像钓鱼的人,从来只是抛出鱼饵,会不会上钩,最终是一半一半概率。
桑柔一看到他晦涩难明的目光,一听到他说话的口吻,就不自觉地就和他一起,并肩同行:“既然你这么客气,硬要请我吃饭,送上门来的大餐,我实在不好拒绝。”
她跟着他上了公交,彼此很默契地选择了当初一起坐过的那个位置。
但这次车上不只有他们两个,其他几个零星的乘客,分别坐在别的地方,让原本空荡荡的车厢,多了几分人气。
这使得桑柔的满腔疑惑,一时间只能又憋了回去,在心里小声嘀咕起来。
“为什么要作死跟他上车,又不是没吃饭?”
“他为什么知道哪里有面店?他是不是来这儿考察过?”
“他现在是怎么看我的?又草包又窝囊吗?”
“如果当初没那件事,我和他会怎么样呢?”
收起了上车前的仓皇忙乱,她此时终于可以偷偷抬眼,在车窗映出的轮廓上,细细打量起他现如今的容貌。
和她满身丧气不同,一别经年,他眉眼还是一样清隽,带着饱满的精神气,仿佛他的存在,就是对耀眼夺目的最好诠释。
他穿着和当年的校服完全不同的装束。
宽松的休闲毛衣配浅灰色的裤子,鞋子是最寻常的板鞋,并没有刻意凹造型的同时,反而凸显了他身材上的优势,让他即使坐着,也能看出修长的身量。
她心头忽而夹杂着庆幸和酸楚。
庆幸他看起来过得很好,难过着她不是能陪他走到这一步的人。
让人窒息的沉默,像一双手卡在了她的脖颈,当年说下的恶言恶语,再次浮现在眼前。
九年前她像人间蒸发般失踪了一周多,和周章启一起回到那个令她生厌的家时,在门口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林思言。
周章启手指在方向盘上欢快地敲打着,吹起了口哨:“这可怎么办,他对你爱得深沉啊,这都找上门来了。”
“关你屁事。”桑柔恨不得把他的嘴缝起来,没好气地回道。
“真是好心没好报。”周章启嬉皮笑脸地回敬了一句,而后一反常态的正色道,“怎么和这种纯情小少男了断,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你别在这搅混水,我就谢天谢地了。”桑柔不想和他多待一秒,下车时重重砸了车门,砸得车身都晃了晃。
直到下一秒周章启发动引擎,驾车而去时,她才感觉松了口气。
但方才闹出的动静,显然引起林思言的注意,他转向这边快步走了过来。
他走得越近,她便越能看清楚他的模样。
他情况并不比连日奔波的她好上多少,眼眶泛红,看起来也连着熬了好几天夜。
他一见她,就怕她会再度消失一般,小心翼翼地搭住她的肩膀,才又抽开了手。
确认她就在自己眼前,他一连串问题连珠炮般而来,语气极为激动:“你这几天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回信息,也不接电话?”
桑柔本还没有见他的打算。
几天时间远不够让她消化所受到的,眼下被一通质问,瞬间联想到他得知真相后的反应,只怕会比现在还激动千倍万倍。
她头痛欲裂,只想像乌龟那样,把自己缩进壳里。
可她从小到大,只学会用做刺猬的方式逃避。
“考试都完了,我还不能去外面走走。”她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道,“你属猴的吗,手伸这么长,管这么宽?”
她俨然换了个人似的,嘴上像安了锋利的刀片,肆无忌惮地将他踩到地里。
林思言怔楞了片刻。
他喉头上下滚动,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却还是克制住:“我很担心你,你不明白吗?”
“你要道德绑架吗?你担心我,我就什么都要跟你报备?”桑柔不为所动,“给你几分好脸色,真打算开染坊了?”
“出什么事了?”林思言面色一沉,因为焦急,凑得离她更近了些,“我问了你家里的人,他们都说几天没见到你。”
“多谢你提醒我。”桑柔笑容越发冷漠,“家里有这么嘴碎的人,看来要好好做做规矩,趁早扫地出门才行。”
她唇瓣上下翕动,甚至想搬出“赵志明”来,但着实狠不下心,还是把矛头对准了他。
她吊儿郎当地鞠了个躬,算是致歉:“看来是之前让你自由进出,给了你错觉,这点我认错,安保那边我会打招呼,以后你别来了。”
她说完就想逃进家门,余光还能瞥见林思言欲伸未伸的手,要往她手腕上搭。
但他还是避开了肢体接触,只是上前一步,拦在她身前:“你每次都要把我排除在外吗?”
他直直打量着她,目光中含着千万种纷杂的感情,让桑柔定定地站在原地,再迈不开步。
她从来不想将他排出在外。
她的理智和情感正进行着最激烈的交锋。
事关重大,或许她应该一五一十的告诉他,那些该承受的苦果,是她罪有应得。
就在她启唇之际,周章启戏谑地声音响了起来:“这都快十分钟了,你还没把他打发走啊,看来是退步了。”
他越走越近,还满嘴跑火车起来:“以前你赶人可只要一两分钟,甚至被你说哭的都有,怎么,这小子这么难缠吗?”
桑柔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再火上浇油。
但周章启非但没有住嘴,而是来了劲:“还是你桃花运好,玩个游戏而已,结果真伤到了人家一颗纯情的少男之心。”
“我认输了。”他举起双手,示意投降,“明天就把买车的钱转给你,这下不跟我闹了吧?”
桑柔和他对视一眼,徒然间反应过来,他在把这件事弱化成一次性质恶劣的恶作剧,还提醒她不要脑子一热,疯起来就不管不顾。
一时间,场面陷入尴尬的拉锯中。
“这次你脸皮这么薄,我都要有危机感了。”和另外两人肉眼可见的不安相反,周章启一副高高挂起的悠哉模样,“我们不是达成共识了?吃多了山珍海味,偶尔换换口味可以,但是永远不背叛彼此。”
他突然有了种深情不换的气势,直接牵过桑柔的手:“这次我真的怕了,我得牢牢把你拴在我身边,以后我们不打赌了,好不好?”
要不是知道他存着捣乱的心思,她都快信以为真。
她视线在他和林思言之间不停流转,深知此刻犹豫不得,硬着头皮,配合他演了下去,应了声“嗯”。
余光还能瞥到林思言因此紧抿成线的双唇和越发苍白的脸色。
她很想不动声色地松开被握住的手,但却还是被周章启察觉,他一用力就让她挣脱不得。
甚至举起她的手来示威:“如果你还有一点自尊心的话,就该明白,我们才是一对,不是你这种半路杀出来的草根能拆散的。”
桑柔木然地举着手,觉得林思言尖锐的目光掠过她面庞,掠过她和周章启紧握的双手上,让人如芒在背。
若是眼神可以化作利刃,只怕她如今已是鲜血淋漓,遍体鳞伤。
林思言额角上的青筋跳了起来,似乎正耗尽全身力气,平复汹涌的心潮。
他转过身,连背影都透着萧索落寞,但临走前落下的话,却掷地有声:“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他再也没有回头。
看着他慢慢消失在视野范围内,桑柔大力地甩开了周章启的手。
她像是被抽走脊椎的软骨动物,连站都站不稳,只能颓丧地蹲坐在地。
周章启任她缓了片刻,才开口道:“我也不想插手,但是唐英叫我这么做,我就只能照做了。”
“放心,你家那点丑事我只字未提。”他带着些自得意味,舔着脸笑道,“但她希望我们举办,既然大家都有需要,不如什么时候坐下来谈谈呗?”
桑柔那时并不知道,这一谈反而给事情,画上一个未完待续的标志,让所有人原本就交错难解的关系网,变得更加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