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茧自缚》大大大石头

31、割裂的空间 活着像有两

　　话音刚落，她觉得自己血都是冷的，表情大抵实在太过扭曲，连叶静这样看过大风大浪的人，都不免一顿。
　　桑柔在病房门外站了一会儿，做了很多次思想斗争后，手臂才像捏着铅块一般，缓缓了起来，搭上金属制的门把。
　　门把上突兀的凉意比冰块更甚，让她仿若被毒蛇咬了一口，生出刺骨的痛感。
　　那一刻，过去的种种像浮光掠影一般闪过，放大了她成长的轨迹中，桑成对她的各种不好来。
　　从小放养，不理不睬，对她要么恶言恶语，要么满脸不屑。
　　她已经淡忘了好多次起冲突的缘由，归根结底大多是生活中鸡毛蒜皮之类的琐事，但最过分的时候，她被直接惯了一整天紧闭，不给吃喝就锁在房间里。
　　若不是家里的阿姨发现她已然虚脱，缩成一团，可能她已经提前去和阎罗王碰面。
　　所以父女的关系越来越病态，也越来越扭曲。
　　九年前那场没有扭转余地的决裂后，她有时常常会想，她唯一从他基因中继承到的东西，大概是同样的没心没肺，冷漠无情。
　　想到此处，她搁在门把上的手放了下来，像是过路人走错了病房，扭头就走。
　　“小柔。”即使到这时候，还能听到叶静的劝解声，“真的不去看看他吗？”
　　“一个插满管子的木头人有什么好看的。” 桑柔伸展着四肢，缓解疲惫，“还不如回去补觉。”
　　她嘴上说得不留余地，但在踏出医院的门口时，却莫名感到害怕，仿佛随时要被无边的静寂吞没。
　　无奈地抬头望了一眼天际，才惊觉今晚乌云密布，别说月亮，就连半点星辉也不曾落下。
　　她讨厌纠纠缠缠，举棋不定，但短短几个小时内经历如此多的变数，全凭本能咬牙支撑到现在，她依然力不从心。
　　想要逃离这令她束手无策的困境，双腿却像被钢筋捆住一般，迈不开来。
　　她在还能照到医院白光的地方，找了个台阶，脱力地蹲坐下来，把头埋入膝盖里，念咒一般给自己制造心理屏障。
　　“会过去的。”
　　“再等24小时就好了。”
　　“明天的这个时候，就彻底解脱了。”
　　她就这样捱到了天亮，太阳照常升起，从厚厚的云层中，辐射出破晓时的微光后，桑柔终于清醒过来。
　　手机因为新一天的到来发出持续不断地震动声，全都来自公司的微信群。
　　成了上班族以后，私人时间充公成了铁律。
　　微信从最初作为私人聊天软件存在的意义，一步步被人淡化，随之而来的是各种与公事有关的狂轰乱炸。
　　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来，投入到工作的对接交流中，互相@，对话一下就刷新了好几十条。
　　只有在这时候桑柔才发现，自己还有被资本压榨的空间，还有微末的存在价值。
　　已经过了十几岁的年纪，熬了夜收拾烂摊子，第二天也能神清气爽的去上学。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去医院的厕所里草草洗了把脸，唤回清醒的意识时，也看到镜子中面色蜡黄，惨淡苍白的自己。
　　堪比游魂鬼魅。
　　赚钱不易，为了这个月的全勤奖，她挤上早高峰人挤人的地铁，站了几十分钟后，终于抵达了上班的地方。
　　公司规模不大，总共10几个员工，主打营销和文案策划相关的业务，就职的大多数人和她年龄相仿。
　　大家来往算不上多密切，但工作整体环境还算不错，忙碌起来时所有人都好似陀螺般连轴转，因此没什么勾心斗角。
　　一上班，全体人员就被召集起来开工作会议，下午则是研究新的营销模板和方案，忙碌了一天下来后总算弄出了草案，临近下班时，桑柔觉得整个人都快要散架。
　　其它同事大多也通过揉脖子、滴眼药水来缓解疲劳，这时忽得有个极为欢快的声音响了起来，为这枯燥而乏味的一天，注入些许活力。
　　“单位旁边的网红火锅店这几天试营业，大家一起搓一顿呗？”
　　“我知道我知道，听说是做卤味火锅的，好像是哪个明星开的，口碑还不错。”
　　“那个店不是人爆满吗，我们去排队不得排死啊？”
　　“要去的人一会儿微信群里接力，先派一个人过去等位呗。”
　　同事们你一眼我一语的活络着气氛，变得无比轻松欢快。
　　桑柔在这种话题上总是随大流，不评价聚餐宣纸，也不在大家玩闹时乱抢风头。
　　只是听着别人的欢声笑语，她有了种时间和空间被切割成两个维度的错觉。
　　她在这边一切安好，尽情享乐放纵，另一头那个跟她血脉相连的人，还在病房里和死神做着最后的缠斗。
　　“还有11个小时多。”桑柔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时间过了16点，做了个简单的算数。
　　叶静打来电话时间凑得很好，刚巧卡在这个当口，无形间家中了微妙的错位感。
　　桑柔拿着手机，避开了同事们，在僻静的楼梯间里接起电话。
　　“小柔，没打扰你吧？”叶静的声音听来像飘在真空里，让人听不真切。
　　见惯了这种假模假样的礼貌，桑柔只觉得腻味。
　　但叶静的下句话蕴含了太大的信息量：“我和老周章启说了，他们明天都会过来，可以的话……到时候我们一起商量下你爸爸的后事。”
　　桑柔听到周家那两父子的名讳时不由地一颤，下意识就要责怪叶静多此一举。
　　当年那场订婚宴的后半段，从和乐融融急转直下，她和周章启依约结束依约在长辈们面前大吵一架，从此两人互不理睬，再没往来。
　　眼下倒好，硬是磨了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将她好不容易埋葬的前尘往事，又挖了出来。
　　“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怪阿姨多事。”叶静仿佛有读心术一般，成功窥探出她的所思所想，“我不知道你和章启发生过什么，只是觉得，你们就这么错过，实在太可惜了。”
　　叶静像是入职了婚介所，为了达成“牵线搭桥”的kpi，对这个婚约有谜一般的执着，仿佛不把自己的儿子推销出去，就会损失惨重。
　　饶是周章启有本事做好保密工作，桑柔也绝不相信，叶静不知道她最心爱的儿子，身边的女伴另有其人。
　　想到昨晚唐英那张凄怆的脸，桑柔好像再度进入叛逆期，唱起了反调：“抱歉，叶阿姨，我来不了，晚上要和同事聚餐，先挂了。”
　　她匆匆忙忙挂断电话，将那些纷扰繁杂的事阻隔在外。
　　平复了心绪后，果断在微信群里接力，表示一定会同去餐厅。
　　下班之后，她和七八个同事一起前往所谓的“网红店”。
　　一旦沾上了明星效应，再普通的店面都会招来不少客流。
　　店里坐满了人，取号台前的等候椅上，密密麻麻坐着手持取号纸的人，有的盯着大屏幕看座位号次，有的则低着头把玩手机。
　　好在桑柔一行人颇有先见之明，提前让人占座，事先点好的招牌菜也全都摆上了桌。
　　火锅汤底咕噜噜冒着泡，鸳鸯锅香气四溢，众人各顾各拿完调料水果后，就将菜肴一股脑下到锅里。
　　一时间各种食材在锅里翻滚了一通后，统统浮在汤汁表面，看起来甚是诱人。
　　生活越是满目疮痍的时候，越是要粉饰太平，所以不同于平日的低调，桑柔格外反常。
　　她将美食一个不落的拍了下来，还久违打开了手机的前置摄像头。
　　镜头里的脸比早上镜子中的，多了点奇妙的扭曲感。
　　她用老套的剪刀手稍稍遮住了下半截脸，将自己定格在手机画面里，而后将照片加上滤镜，配上文字，发在微博上。
　　“唯美食与爱不可辜负。”
　　她的微博不怎用，除了注册后每年自动提醒的“生日快乐”博，几乎没什么内容，就连关注她的几十个粉丝也是小号和僵尸粉。
　　所以她以为这条平平淡淡地生活日常，不会有什么反响，但吃饱喝足之后，私信却“叮叮当当”的，比早起的闹钟响得还要频繁。
　　打开一看，却发现是个顶着45度角精心P图过的男性，来跟打招呼。
　　“美女你好。”
　　“大家同城即是缘分。”
　　“约吗？”
　　桑柔忍着反胃的冲动，点进对方的主页，只见里面内容，全是带有暧昧的暗示，还有很多上半身自拍，显然对自己比“白斩鸡”还单薄的身材自信满满。
　　真是朵烂桃花，如果是个帅哥，起码还养眼。
　　一次分享招来了苍蝇，让她说不出的恶心，她即刻把对方拉黑，也从微博上下了线。
　　所一顿晚饭结束后，兴致高昂的同事们看着时间还早，提议去酒吧再续一轮时，她随口编了理由，就提前和大家都道了别。
　　同事们的欢声笑语渐渐散去，和方才的热闹喧嚣割裂开后，她又成了独自一人。
　　看了看时间，发现心头始终牵挂着的那件事，还有6个多小时要熬，成了格外漫长的折磨。
　　她索性打开了百度地图，搜索着从所在地步行到医院的路线，然后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朝着她命运的又一个转折点走去。
　　走到没什么大型建筑物遮挡的十字路口前，在等红绿灯的间隙里，晚间的轻风扬起，将她长发和衣角都吹拂起来。
　　身上的火锅味仍是浓郁又厚重，骤然间闻到一次，不似先前般香气诱人，而是溢出了满满的油腻。
　　她有了干呕的冲动。
　　正打算找个垃圾桶，眼角余光却看到另一边拐角处，驶过的公交车。
　　两个“6”的数字，太过鲜明，赫然就是当年她和林思言一起乘过的线路。
　　于是在信号灯跳转前，她鬼使神差地朝着站牌走去，等了20多分钟后，坐上了下一班车，成了那趟公交唯一的乘客。
　　公交车和几年前相比，可谓是焕然一新。
　　空间宽敞，座位舒服，连光线都比之前亮了几倍多。
　　亮到她偏着头，在投射的虚影里，看到自己朝气不再的身影时，竟是觉得刺眼。
　　结合这一天多内发生的巨变，所有事都在不约而同提醒她，九年作为时间计量单位，充斥着矛盾性。
　　快到周遭的人事物都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慢到让她觉得，和林思言一起度过的时光，宛如昨日。
　　犹如她极端又微妙的心情。
　　在决绝斩断和他的联络后，却又暗自渴望能和他保有一星半点的共通点。
　　公交的线路没有太大的调整，桑柔昏昏沉沉的抵达了终点站。
　　记忆中曾经荒凉的地方，比以前热闹得多，附近的居民区和建筑物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多了不少人流。
　　桑柔在周围转了一圈，却再没看到那家熟悉的面店，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家新开的古茗
　　奶茶。
　　蓦然间失去最后的精神寄托，她直接慌了神。
　　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地方，她步履仓促地又找了一遍，但还是不见面店的踪迹。
　　饶了好几圈后，她喘着粗气，一脸愁苦地站在奶茶店门口，还被拉起了客。
　　“美女，喝点什么吗？我们店刚推出新品，卖得特别好。”
　　“不用了，谢谢。”桑柔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声音弱得仿佛是从另一具躯体里发出来的。
　　她狼狈地向前，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情况下，走着走着，不知晃到了哪个居民区的门口。
　　街边路灯的灯泡恰好坏了，使得周遭看来黑漆漆的一团。
　　明明整个夜晚静谧舒适的没有一丝凉意，她却忍不住抱着双臂，好似在过严冬。
　　原来这便是物是人非。
　　漫长等待的焦躁、对突发变故的无所适从、以及对于那件事从头到尾都十分介怀的负面情绪冲击着她，让她无力地蹲在地上，破天荒嚎啕大哭起来。
　　哭得像打开了水龙头，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小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哭啊？”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引起了旁人的注意，路过的一对中年夫妇停下了脚步，关切地问道。
　　桑柔眼泪仍是簌簌掉着，心口一抽一抽的窒息感，让她顷刻间回不上话来。
　　过了几秒后，他才抬起眼来，泪眼朦胧地道：“请问……你们……知道……这附近有没有炸酱面店？”
　　她整张脸像干瘦的老太太那样，皱成一团。
　　“我是不知道。”那对过路人被问得有些发蒙，女方满脸诧异地顶了顶男方的胳膊，问道，“你呢？”
　　男方跟着摇了摇头：“没见过。”
　　桑柔得了回复，哭声渐止，但眼泪却掉得更加汹涌。
　　那两个好心人，发现帮不上忙，互相使了个眼色就掉头离开，走得时候还在说话，对谈声一字一句都飘到桑柔耳中。
　　“我看这小姑娘啊，八成是失恋了，不然不会哭这么惨。”
　　“这些小年轻啊，承受力就是差，失个恋而已，搞得比世界末日还可怕。”
　　桑柔在心内暗自苦笑。
　　她的确快走到世界末日。
　　九年前她来到这里，顶天的烦恼不过是晚上吃面会发胖。
　　现如今她面临血亲的生死关，可能还有随之而来的一大堆烂摊子，怎么想都很绝望。
　　忽然间，她耳畔边敏感地捕捉到一顿一顿的脚步声。
　　抑扬顿挫的如同主副歌的间奏，每一步都踏在恰到好处的点上，仿佛在为她人生的第二序章拉开帷幕。
　　很快，她面前站定了一个人。
　　她看到一双黑色的男式皮鞋，还有那个人弯下膝盖，蹲下身时，给她递纸巾时，骨节分明的手。
　　桑柔起先以为，是自己哭得昏了头，才让泪水像梦境那样，让她看到了早就离开，且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林思言。”她隔着朦胧的泪眼，用梦呓般呢喃的声音，将那个在心口里扎根了多年的名字，说出了口。
　　“好久不见，桑柔。”但听到他声音时，她发现，他的确就在她的眼前。
　　在她一伸手就可以触碰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