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茧自缚》大大大石头

23、反人类项目 总有几个项

　　前三名得奖者，会在赛后参加简单的颁奖仪式。
　　虽然用了“仪式”这样比较正规的词语，但本质不过是在赛道中间的草坪上，放一个有三级台阶的高低板。
　　第一名站在最中间，第二三名站在两边，由学校老师充当颁奖人，一旁会有两个学生，手中拿着托盘，一个端着学校自制的奖牌，一个端着大小不一、花色不一的毛绒娃娃。
　　男孩子们看到这样的奖品，自是不以为意，得了二三名的选手才一下台，就把手里的娃娃递给了班上的女生。
　　林思言手中的娃娃是一个英式玩偶熊，米色的皮毛上套了一件红色的针织外衫，看起来格外可爱。
　　他没有即刻离开，而是在人群中探头张望，但一时间，怎么都没看到那个平日里极为跳脱的身影。
　　想要和人分享获胜喜悦的心情烟消云散，他手指用力，手上无辜的娃娃都被捏得变了形。
　　回到班级座位上后，他只看到寥寥五六个人，其中依然没有桑柔，也没有周章启和唐英。
　　“出事了吗？”他平日里冷静自持，如今也乱了阵脚，冒出不好的念头来。
　　这时哪里还顾得上逻辑，随便找了一个女生，就急切地问道：“见过桑柔吗？”
　　那女生正要拧开水壶喝水，这样一来，被吓得手上一顿，停在盖子上，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好像跟体育委员一起走了，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林思言赶紧翻看赛程表，发现上午最后一个项目，是女子长跑3000米。
　　这个项目过于考验体力，大多数人都不愿参加，体育委员只好咬着头皮硬上，大概是出了什么原因，导致被迫换人。
　　果不其然，他在赛场前正在拉伸的人群中，看到了桑柔。
　　她原本穿着的校裙，如今改成偏短一点的校裤，露出一小段白皙的小腿来。
　　林思言一张刚才还板得严肃的脸，瞬间放松下来。
　　长跑项目不如短跑刺激，围观人员稀稀拉拉，大多是参赛者的朋友，所以他可以很自如和桑柔搭话：“要替人上阵？”
　　“冠军同学，您别来埋汰我了成吗？”桑柔回想起刚才一时心软，松口参加了长跑项目，恨不得原地隐身。
　　撇去唐英和周章启不说，她在十三班里除了和林思言相熟外，和其它同学说过的话，几个手指头就能数得出来。
　　所以体育委员拧着衣角，怯生生站在她面前时，她第一反应是疑惑：“找我有事？”
　　体育委员有些内向，求人帮忙时候，快把校服下摆拧成一条绳：“是这样的，桑柔同学，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什么？”
　　“长跑3000米没人报名，我打算自己上的，但是我大姨妈提前来了，所以……”一句话说到后面，已经声若蚊呐，就快要听不清楚。
　　还是桑柔反应过来对方的意图，手指对准自己的鼻头：“你想让我去跑？”
　　“其他女生我都问过了，也不方便。”对方被一反问，更加不好意思，“我换完卫生巾出来，看到你就过来问问。”
　　虽说桑柔这段时间格外低调，但之前给人留下大多是不好惹的印象，所以还没来得及等她开口，体育委员就想收回请求：“要是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弃权就好了。”
　　桑柔看不得别人垂头丧气的样子。
　　总归是最后一次运动会，平时她作为班级成员，基本游离在外，如今尽自己所能，帮一把忙也好。
　　“帮忙可以，你的校裤可能要借我穿一下。”她指了指身上的裙子，“我跑步不行，成绩不好你可别怪我。”
　　体育委员似是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笑开了花：“绝对不会，你肯帮忙就很好了。”
　　桑柔眼下正一边热身，一边望着400米长的赛道。
　　一想到要在这个赛道上跑七圈半，她忍不住双腿发软。
　　于是一边压腿，一边轻声嘀咕了句：“就该说我大姨父来了，就不用受罪了。”
　　这句抱怨被林思言听了进去，他手掩住嘴，似是在隐藏笑意。
　　随后他正色起来，给她讲长跑的要诀：“开始不能跑太快，尽量匀速，不要被别人影响，最后两圈再适当提速，鼻子呼吸不舒服的话，就改用嘴。”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都是实用的建议。
　　桑柔抖了抖腿：“我尽量吧”
　　而后在体育老师的叫唤声中，她缓缓走向赛道，在发令枪响起后就梗着脖子，开始这漫长的比赛。
　　比赛刚开始时，就有三四个选手像在最后冲刺那样，一下子蹿了出去，把其他人远远甩在身后。
　　这和林思言所说的完全不符，她不禁怀疑是不是运气太差，碰到了体育特长生，而那几个人会保持优势直到最后。
　　但她们的步伐在进入第二圈时，逐渐放慢。
　　桑柔这才明白，原来长跑不仅和体力挂钩，也有心理战术。
　　那几位选手，一开始企图扰乱节奏，确定一圈左右的领先优势，让很多人觉得难以缩小差距后，在心里上先输一程。
　　所以虽然她现在前面大约跑着10个人左右，仍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绕着操场兜圈。
　　这比赛耗时较长，前前后后差距较大，进入到中段时候，排名都没有太大变化，所以还能从广播站里，清晰地听到为选手加油鼓劲的通稿。
　　“3000米的距离，听来很长，跑起来也极为费力。临近午时的阳光最是刺眼，却挡不住所有选手们前进的步伐，迎面而来吹着逆风，也吓不住她们为班级争光的心。”
　　念稿子的人，擅长把控节奏，煽情一番后，再转向激昂：“冲吧，向前进吧，胜利的终点就在前方。”
　　虽然通这些稿子大同小异，但多一点人声，总比场上死气沉沉一片来得要好。
　　桑柔的体能拐点出现在跑到第四圈的时候。
　　口干舌燥，头晕目眩，恶心想吐，几种让人不适的反应交织，让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横尸操场。
　　但在这样极端的体能消耗下，她头脑里却开始莫名浮现出“乳酸”的定义来。
　　“乳酸是运动过程中，体内葡萄糖代谢过程的中间产物。氧气供应不足会形成无氧代谢，从而导致大量过度乳酸在体内形成堆积，会引起局部肌肉的酸痛。
　　她现在就处于这个情况。
　　所以目光迷离，失去了聚焦点，直到硬生生挺到第六圈后，她在终点线边听到了体育委员和班上同学的呼喊声。
　　“桑柔加油。”
　　“就剩一圈多了。”
　　“加油加油。”
　　林思言也是为她打气的一员，尽管比起别人的激情昂扬，他是用口型无声比出了“加油”两个字，以至于有瞬间，桑柔怀疑是跑了太久，从而出现了臆想。
　　但她无暇区分到底是真是假，只知道这些大大小小的声音，又一次为她注入了源源不断的体力。
　　原本要倒下的身子还在努力向前，甚至步子迈得比体能充足时还快。
　　最后一圈半，进入到林思言所说的冲刺阶段，桑柔的体能极限再又耗了小半圈后过去，她一下往前追了几个名次。
　　赛程结束时，她虽然头脑一片混乱，但约莫也知道自己应该是功成身退，总能挣个一分两分。
　　这简直是她人生中最煎熬的3000米。
　　越过终点线的她几乎浑身乏力，一双腿灌了铅似的又麻又重，就差直接扑到在地上，和塑胶赛道来一个亲密接触。
　　这时候哪还顾得上形象好坏，她只想顺着地心引力，一屁股坐在世上。
　　“不能坐。”
　　林思言和体育委员的叫声同时响了起来。
　　到底女生之间出手帮忙更方便些，班上来观赛的两个女生，及时出手，一左一右架住了她，嘴上还止不住的称赞她：“你简直太牛了。”
　　“是啊，要是我可能半途就被担架抬走了。”
　　一贯不怎么合群的自己，收到了难得的赞美，倒让桑柔有些飘飘然起来。
　　广播宣布排名时，她听到自己正好排在第八名，拖着一副快要散架的身躯，她不禁感慨道：“可真是不容易。”
　　但她随即又觉得付出与投入不成正比，该死的好胜心上来：“天杀的，老娘腿快跑断了，才拿1分，简直反人类，起码给个双倍积分吧。”
　　这一句吐槽，逗得身边人都笑出了声。
　　她在操场内圈的草坪上走了几分钟后，呼吸终于恢复正常，不用像缺氧般大口喘气。
　　虽然临近饭点，但剧烈运动让她没有食欲，和体育委员商量过互相洗完对方的校服再换回来，她就想直接省略吃午饭的步骤。
　　因为走读，她也没有宿舍能躺下休息，干脆直接回了教室。
　　身上的汗水还是让她不适，让她一边走着，一边以轻微的幅度煽动校服的衣摆，好让这种黏糊糊的感觉尽快散去。
　　好在这时教学楼的长廊上空荡荡的，轻柔的春风带来了几分舒爽清凉。
　　教室里空无一人，回到座位后，桑柔终于体会到坐着的好处，一沾到凳子，她就像个老太太一样长叹道：“总算舒服了。”
　　“先休息，我去弄点吃的。”林思言本是陪着她一起回来，给她倒了杯温水，搁在桌上后，又是要走。
　　“我真的不饿。”桑柔想拦下他。
　　但她这会儿还虚得很，说话时带了点气声，语调都变得软糯起来，拒绝的反倒有几分撒娇意味。
　　在细节上十分认死扣的林思言，自是不会放任她苛待自己：“现在口号喊得响，下午就要喊饿了。”
　　“等我一下。”他还是决定去买东西。
　　不知是不是受她影响，语气也格外温柔。
　　桑柔觉得她所谓的坚定决心，在他面前化为乌有，成了无条件顺从的那一个。
　　她目光像黏在他身上那样，看着他转身，看着他一路小跑冲出教室，再看着他消失在视野范围内。
　　回到一个人的寂静后，那些被她强行忽略的，统统和林思言挂钩的所思所想，又一次涌了上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好像脱胎换骨，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会因为他产生鲜活的情绪，会因为他几句话就忘掉烦恼。
　　那种始终无法描述的心境，该归结为友谊、寄托，还是一开始就被她划定在正确答案范围外的喜欢。
　　感情没有明确的界限，不可能理智的用排除法去掉错误答案，她想着想着，把自己绕进了迷宫里，怎么都走不出来。
　　她挠了挠头皮，把整洁的发型弄得像鸡窝一样，哀嚎了一句：“烦死了，干嘛把人搞成这样。”
　　她话音一落，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刚才发疯一样的行为，全都被不知从什么时候来了教室的唐英看了去。
　　于是她在唐英脸上看到了目瞪口呆的神情。
　　桑柔出了糗，赶紧将乱了的头发别到耳后，假装无事发生，“你……找我有事？”
　　唐英走到她桌边，在桌角上搁了一瓶盐水。
　　“这个给你。”唐英在说开场白时，没了以前的拘谨，“虽然有点晚了，还是希望你能收下，给你补充体能。”
　　桑柔瞥了一眼那瓶盐水后，将视线转移到唐英沉静如水的脸庞上：“突然这么好心？”
　　“应该的。”唐英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着意味不明的话，“只是觉得有些事是注定的，不如顺其自然。”
　　桑柔细细观察她的表情，发现她下巴的肌肉以几不可见的频率抽动着，似乎正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虽然看不透她此举的用意，但直觉告诉桑柔，能让唐英如此失常的人，只有周章启一个。
　　安慰的话滑到唇边，但思路在转眼间拐了几道弯，让桑柔还是选择把那些话烂在肚子里。
　　自以为站在旁观者角度上的劝慰，有时候更像居高临下的批判，还会显得惺惺作态，何况她连自己的事情都没有理顺。
　　不过左右她对唐英早就没了敌意，甚至有几分怜惜，所以她干脆拿起那瓶水，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就往嘴里灌。
　　一口气喝下四分之一瓶盐水后，她笑道：“既然要顺其自然，那过去的事情就一笔勾销吧。”
　　唐英根本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
　　没想到有一天她和桑柔会因为一瓶盐水，就和平共处。
　　但她也欣然接受。
　　她冲着桑柔露出浅浅的微笑，为之前的嫌隙争吵，画上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