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关》白下江寒声

8、明月多情应笑我 姐妹另有隐

　　你有过那种时候吗？觉得世界空旷苍凉，自己卑琐如一粒灰尘，不明白为什么飘着，不知道会被风推向什么地方。
　　阴天觉得沉闷，雨天觉得阴冷，晴天觉得日光太过刺眼了。
　　恨不能原地消失才好。
　　蒋荪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无力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他清晰地记得，那个空气浑浊的黄昏，自己浑身是血地跪在烧焦的土地上，怀里抱着两个嚎啕不止的婴儿，心里木然地想：你们没有过去，我没有未来，我们相配极了。
　　以后的20年，这两个孩子是他的寄托。
　　段临风是他的执念。
　　若即只是跟着蒋荪，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一直到酒店门口，若离给开了门，看见蒋荪脸色不对，疑惑地问了一句：“老板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吗？”
　　看到若离，蒋荪的魂好像立刻回来了。
　　他想起了自己费尽周折来第一星系是为了什么。
　　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安排。
　　他不能丧气。
　　把外衣脱给若离，蒋荪走到酒店的办公椅前坐下：“之前交代的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
　　若即立刻回答道：“都办妥了。首都星云中大道的房子清理出来了，去年年底就装修好了，今天刚出舱就收到管家的消息，说一切都好，就等您入住了。威廉夫人那边，我也联系过，答应下来是明晚舞会之后见面，请柬会送到云中大道的房子那边。”
　　蒋荪挑了挑眉：“舞会后见面？”
　　若即无奈：“是的。和我见面的管家说威廉夫人年纪大了，精神不好，比较嗜睡。舞会可以让她精神好一些。”
　　“说了舞会是为什么举办的吗？”
　　“我问了，说是克里斯汀家的女儿成年……”
　　没等若即说完，蒋荪就尖锐地笑了一声：“她当你我是傻子吗？老不死的东西，这么多年了，还是在给段临风说媒，有一个成年的omega就要往他床上送。”
　　眼看触及了自家老板的逆鳞，若即若离只有连声附和：“对对对，老板说得对。”
　　“不要叫我老板了，都给我改口，叫先生。”
　　“是，老……先生。”
　　蒋荪这醋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往被窝里一滚就睡着了。若离给他掖了掖被子，坐在床边看着蒋荪的睡颜，眼泪就不声不响地流了满脸。
　　若即过去陪她坐着，安慰地搂了搂她的肩。

　　云中大道一号的三层，从外面看黑漆漆的。但那其实只是一层唬人的保护罩，书房里依旧灯光明亮，段临风端正地坐在桌后，听秘书长汇报明天的日程。
　　“您明天上午和第五星系的代表团有一个洽谈会，中午会安排您和他们共同进餐，因为晚上威廉夫人将举办一个舞会。”维克托解释。
　　这个威廉夫人，是前任星联理事长的遗孀，她没有孩子，因为丈夫是死精症，但这件事她嫁过去之前就知道，是她的丈夫亲口告诉她的。
　　可是她瞒着父母，说威廉婚检没有任何问题，然后毅然决然地嫁给了爱情。
　　但她喜欢孩子，所以领养了许多烈士的孤儿，且平生最爱撮合亲事。
　　段临风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顿时皱起眉：“什么舞会？”
　　“克里斯汀上将的孙女成年，先生。”
　　段临风的眉头依然紧皱：“好的，说我会到场。”
　　“好的先生，还有别的吩咐吗？”
　　“我让你追踪我女儿，今天她去了什么地方？”
　　“段小姐去了Sybil夫人的咖啡馆，和一位姓蒋的先生聊了很久。”
　　“那是个什么人？”
　　“是个外乡人，先生需要我细查一下吗？”
　　“先给我看看照片吧。”
　　维克托把一张清晰的偷拍图打在了光屏上。
　　段临风猛地抓住了椅子的把手，脸色变得惨白。
　　这个人，怎么这么像蒋荪？
　　只是没戴眼镜，眉眼相仿，身形也相仿。
　　一个消失了五十余年的人，让段临风一时惊疑不定起来。
　　是我认错了吗，段临风心想，他如果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
　　“理事长先生？”维克托小心发问。
　　“去……去查清楚，他是什么人。”

　　当天晚上若即若离就睡在总统套房的夫人房里。若即很困了，若离却一点睡意也没有：“阿即姐，我要是走了，还能见到你，还能见到老板吗？”
　　若即沉默着。若离扭头去看她的眼睛，若即的眼睛亮晶晶的。
　　若即不知道该这么说。
　　听蒋荪说，她们是一对亲姐妹，但是若即却觉得她们一点也不像。若离更感性、更敏感，容易情绪上涌或者热血上头。若即更冷静、更理智，但是她也因此缺少乐观的想法。
　　若即不是不了解蒋荪。蒋荪这个人，既多情，又无情。他可以念着一个段临风不知多少年，也可以一朝放弃两个养了二十年的孩子。
　　那天蒋荪是先找的她。
　　蒋荪站在辛夷大楼的办公室里，站在落地的书柜前，背对着若即。
　　“若即，我养你这么多年，待你们，可还算不薄？”
　　“老板待我们恩重如山。”
　　蒋荪转过身，勉强地笑了一下：“若即，不是，不是。”
　　“老板，不是什么？”若即敏锐地观察到老板的眼眶好像有点红。
　　蒋荪突然跌坐在办公椅里，双手捂着脸，声音带着沙哑和哭腔：“我不是东西……阿即，对不起……”
　　蒋荪本就纤瘦，这个姿势让他的一对蝴蝶骨高高地耸起来，脆弱单薄得让人心酸。
　　若即走上前，跪下来把蒋荪沾着眼泪的手摘下来握到胸前：“不是已经说好了？我们都知道，您快别难过。”
　　若即虽说是alpha，小时候也不过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小姑娘。没有分化之前，她和若离一起在蒋荪身边长大，但蒋荪也说过，她们幼小没有记忆的时候曾由仆佣照顾过，因为蒋荪厌恶尖叫的婴儿。
　　但是蒋荪的工作有两个，一个是辛夷药业的Chairman和President，另一个是布莱克夫人。他忙起来特别忙，闲下来就没有事情做。自从两个孩子有了记忆，蒋荪就好像父亲一样陪她们嬉闹，学新东西。
　　从小若即和若离接受的就是不一样的教育，这一点两个孩子小的时候想不明白——明明满十六岁才能注射分化，蒋荪为什么那么笃定姐姐一定是alpha,妹妹一定是omega呢？
　　她们去问蒋荪，蒋荪就是笑笑，说，我就是知道呀。
　　分化之后蒋荪才告诉她们，有一种定向分化的技术，他花高价买了专利。
　　然后专门卖给有需要的有钱人。这是辛夷的地下产业之一。
　　由于若即从小被训练做一名优秀的打手，她跟在蒋荪身边的时间少一些。蒋荪没有对孩子们隐瞒她们并非自己亲生的事，若即小时候就时常担心蒋荪会不会某一天不要她们了。这种恐惧如蛆附骨，跟随了若即很多年。
　　直到16岁那年她为保护蒋荪受了重伤，陷入昏迷，蒋荪调用了星际最好的资源，花了一大笔钱给她治疗。治愈之后，若即就想，蒋荪这种时候没有放弃我，就表明我肯定是有用的。
　　那以后一定不会放弃我的。
　　所以蒋荪突然提起要让她们走的时候，若即虽然心里也着急困惑，但是总觉得，蒋荪还藏着一手。
　　今天避开若离叫自己来，怕不是想摊牌。
　　果然蒋荪抬起脸：“你们跟我这么多年，想必也知道我打心底里舍不得你们。这次去第一星系，坦白说，我没打算丢下你们一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