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重逢 “冬天一个 ...
-
“秋老师,您修改的剧本学生已经收到,感谢您的耐心指导,学生定会根据您的建议继续踏实创作。”
黎穗子坐在昏暗的只有一盏台灯的房间里回复秋老师的邮件,距上次生日宴已经个月有余,她不断地跟秋老师通过邮件交流剧本存在的问题,改到现在,黎穗子的剧本也已经要接近尾声了,而今年也要接近尾声了——小年夜到了。
回完邮件后,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夜色,恍如隔世,这一个月她又几乎没有出门,现在看着窗外她突然好想出去走一走,吃顿饭。
她拿出手机反复地翻着通讯录最后无奈地放回原处,闭关时间太久突然不知道该联系谁了。
她简单梳洗了一下,穿戴好之后哼着歌出门了,呼吸到外面的第一口空气时,疲惫一扫而光。
可能是年关将近的缘故,人声鼎沸喜气洋洋,就连街上的陈设都仿佛有了生命一样,洋溢着节日的欢庆氛围,她买了杯热饮在广场上惬意地晃悠,享受这种缓慢且热烈的幸福。
而钟洄则满面愁容地坐在广场的台阶上失神,她好像没有感受到人群的兴奋。
自带结界的钟洄吸引了黎穗子的注意,她在十米开外的地方看着钟洄,脑海里却全是电影画面,她有点入魔了,完全忽略了钟洄那个悲伤的世界。
钟洄先看到她,赶紧站起来快步走过来打招呼:“黎导,来逛街啊。”
黎穗子这才回过神来:“是啊,好巧,你也来逛街啊。”
“对。”
黎穗子感受到了钟洄强忍着的情绪:“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没有,可能是太冷了,有点不舒服。”
黎穗子看着穿的单薄的钟洄,攥住她冰凉的手感受了一下,把自己的围巾摘下给钟洄戴上:“你怎么穿那么少,今天零下啊,真是服了你了。”
黎穗子的兴奋与钟洄的怠倦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两个人闲聊了几句后她终于意识到了钟洄低落的情绪。
“你到底怎么了?”黎穗子轻声问。
钟洄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很委屈,为她从来无处宣泄的情绪感到委屈。
“我只是觉得……孤单,你们那么开心,我也不是不开心,只是不知道该为何开心。”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开心吗?”
钟洄摇头。
“因为你,如果没有你,我肯定不会这么开心。”
钟洄不解:“我什么都没有做。”
“不,你给了我创作激情。我有个搁置的项目因为你重新启动了,现在剧本已经快完成了,如果不是你,这项目不知道要搁置多久。”
钟洄的惊讶大于惊喜,她一向对自己评价甚低,是怎么也不敢相信黎穗子会为因为她去重启一个项目的。
“我……我……谢谢黎导,您一直对我很好,但是……”
黎穗子了解钟洄的性格,所以她轻声安抚着钟洄:“路好长,也很难走,但是生活真的会有惊喜出现。今天真的好冷,去我家喝两杯怎么样?”
“这么晚了,不打扰了。”钟洄下意识拒绝。
“这才七点,今晚又正好是小年,拒绝我就太说不过去了吧。”
“那就打扰了。”
钟洄盛情难却。
“终于答应了,我肯定好好款待你。”黎穗子说话间注意到了钟洄被冻的发抖,她索性把手套摘下来戴到钟洄冻到发青的手上。
“你怎么穿这么少,冬天哪能这样穿衣服呢。”
钟洄推脱不下只能接受:“我老嫌觉得冬天穿太多很麻烦,以后会多穿一点。”
“是啦,里三层外三层才是对冬天的尊重。”
黎穗子和钟洄并排着往回走,街边的喧闹如旧,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关系自上次一别后疏远了许多。
钟洄的心防太重心事太多,而黎穗子则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口去问钟洄到底经历了什么,虽然她迫切地想要钟洄放下戒备,这样她才更能有的放矢地去根据钟洄的性格修改剧本,但也深知此事急不得。
黎穗子在快到家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空空如也的家拿什么待客。
“钟洄,咱们定火锅怎么样,我才想起来家里的冰箱是空的。”黎穗子有些难为情。
钟洄表现着兴奋:“好啊,寒冬配火锅,很有冬天的感觉啊。”
“不过我还有两瓶酒喝。”黎穗子顿了一下,“你明天还要去剧组吗?”
“前天杀青了,年前就没有工作安排了。”
“太好了,那可以不醉不归了。”
“我家里有些简陋,别见怪啊。”
黎穗子开门把钟洄引进来,她的房子是租的,一室一厅,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加上黎穗子比较爱干净,家里收拾的也是井然有序,让钟洄震惊的是满墙的电影海报,就连冰箱贴都是一些电影的贴纸。
黎穗子的世界除了电影还是电影,她对电影是狂热的满怀激情的,而不仅仅把电影当成一个谋生的工具,意识到这点后钟洄的心里有些害怕,因为她拒绝热情,拒绝狂热,拒绝疯狂地为一件事付出全部后的失望,可她也冥冥中被这种狂热所吸引,因为她从未体会过全情投入地使用生命是种怎样的感觉。
钟洄的生命被各种事情切割的四分五裂,而黎穗子的完整则让钟洄既害怕又向往。
“黎导,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电影的啊?”
黎穗子从厨房走出来,递给钟洄一杯清水。
“很小的时候了……我爸是影院的经理,从小就带我去电影院,一开始就跟看动画片一样纯粹觉得好玩,慢慢地就痴迷了,这辈子注定为它俯首称臣了。”
钟洄看着黎穗子满足而幸福的表情,她羡慕极了。
“以前看到好多有才华的人为它前赴后继,我不明白为什么,看到你我就明白了。”
“总有一天,你会从你自己身上看到这种光。”
钟洄赧然:“我?我不行的。”
“你当然可以。”黎穗子拥着钟洄坐下,“天赋、经历加上姣好的外形这足以秒杀一票人了,更何况你还敏感细腻,能快速地感知到人物的情绪,有这样的条件不出彩是不可能的。”
“你真的这么觉得?”钟洄认真地问。
“是啊。”黎穗子也非常认真,“不然我为什么要闭关在家里写剧本。”
黎穗子还想说点什么,但又不敢把她的兴奋一股脑地表达出来,她害怕吓到钟洄,害怕她会因此压力太大。
“黎导,您那个剧本是讲什么的啊?”
她听着“黎导”这个称呼始终觉得特别别扭,尤其是在家里的时候,于是她从沙发靠背上弹起来:“钟洄,我可是把你当朋友看待的,你老是黎导黎导的叫我,让我有种还在片场的错觉。”
钟洄的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她的局促和紧张显而易见:“可……黎导……”
“停,叫我穗子吧,大家私底下都这么叫我。”
钟洄犹豫许久还是在叫完“穗子”后又赶紧加了一个“姐”字,现在钟洄的脸红的像熟透了的苹果,黎穗子觉得她好可爱,可还是立即出声纠正:“是穗子!我还是很想当你的同龄人的。”
钟洄轻声地自己重复了一遍:“穗……子……。”
黎穗子很满意,她箍着拘谨的钟洄一起躺倒在沙发靠背上:“像瑶瑶啊,她如果不叫我穗子姐,我会感觉很怪。但我觉得你有超出实际年龄的成熟,所以我是一直把你当成同龄人看待的。”
钟洄靠着沙发背的时候终于有了安全感,她也开始放松下来:“只要你不觉得我冒犯,那我私下就叫你穗子了。”
“好,那我给你讲讲我的剧本。”
钟洄又想坐起来,却被一把摁住:“坐着好累,就这样听吧。”
钟洄再看向黎穗子的时候,发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又长又密的睫毛特别像微风吹拂过的芦苇荡,脸上的表情又疲惫又满足。
钟洄看着她的侧脸入了迷,突然好想伸手摸摸她的睫毛。
“你在听吗?”黎穗子突然睁眼看向她,钟洄还未抬起的手就不可能再抬起来了,她慌乱地逃避着这个眼神。
“我在听啊。”
“可是我还没开始说。”黎穗子还是那样偏头看着她,心跳好像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在等你开口。”
“开口讲什么?”
钟洄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只能听到黎穗子低沉的声音。
门铃声打破了两人的沉默,黎穗子率先回过神来:“应该是外卖到了,我去看一下。”
“好。”
拿完外卖回来时,黎穗子已经恢复成了平常的样子,她讲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收拾桌子,摆好锅底和食材,忙完后才开始讲那个故事。
“故事名叫《偷·情》,女主何沾,是一个蛮寂寞的猫追老鼠的故事,何沾和她老公丁岫双双出轨,即为偷,何沾最后爱上出轨对象梁倦,即为情,在偷和情中间发生的一系列故事,便是我想讲的内容,我慢慢给你讲……”
两个人便围着火锅边吃边讲,她讲的非常有条理,并且因为当时在写剧本的时候她考虑的非常细致,所以在给钟洄讲的时候她几近重现了一部已经拍好的电影。
钟洄听的如痴如醉,她喜欢何沾这个角色,世俗却又带着浓厚的疏离感,被感情折磨的一塌糊涂,同时又在痛苦的折磨中逐渐找回自己,黎穗子借感情纠葛的外壳,讲述何沾逐步认清自己主导人生的过程,整个故事视角冷静尖锐,但人物却滚烫炽热。
“穗子,我好喜欢这个故事,好喜欢。”钟洄在黎穗子讲完整个故事后,用她二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真诚对她说道。
她注视着钟洄的眼睛,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很温柔:“我知道你会喜欢,这就是为你写的,无论最后能不能拍成,何沾都非你不可。”
这次钟洄没有回避她炽热的视线,坚定地说:“谢谢你给我的勇气,继续下去的勇气。”
“该谢谢你给我的激情,我做电影求的就是这一刻,所以无论这个项目最后走到哪一步,我都会很满足。”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黎穗子的声音沙沙的,钟洄听到后身体如同过电一般,她打了个激灵,随后便晃了晃发懵的头,把瓶中仅余的一点酒倒给了黎穗子。
“你不喝了吗?”
“没有了。”钟洄晃了晃空酒瓶,无奈地说。
“那我的分你一半。”
她把杯中的酒倒给钟洄一半,倒完后还孩子气的把两个杯子放在一起比对了一下:“正好一半,干杯。”
她们两个人喝完那点酒便结束了这顿饭,收拾妥当后靠在沙发上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放松。
“钟洄,你住哪儿啊。”
“住在顺尧路上。”
“自己住吗?”
“是啊。”
黎穗子翻了个身,她把手肘支在沙发上注视着钟洄,可现在的眼神不似之前平和,反而带着点打量的意味,开口时竟然有点撒娇的成分在。
“好远啊,那你别走了,留下来一起研究剧本好不好。”
带着酒气的呼吸打在钟洄的脸上,她低下了头,脸颊微红:“太打扰了,我还是回去吧。”
“可是……冬天一个人住很冷哎。”
黎穗子的声音又轻又沙,钟洄好似在云端便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
“走,我带你去参观卧室。”
卧室和客厅一样,满墙的电影海报,床头柜被改成了书桌。
她拿起放在床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一拍脑袋:“完了,今天小年夜忘给我爸妈打电话了。”
“这都12点了,明天再回过去吧。”钟洄的落寞一闪而过。
“只能这样了。”她失望地放下手机,稍稍调整情绪后从衣柜里拿出两套衣服,“两套都是新的,你要哪一个?”
这睡衣是黎穗子前两天买的,两套都是她喜欢的颜色和款式,实在无法割舍就全部都买下来了,没想到竟然还真有用武之地。
钟洄拿起衣服仔细地挑了挑:“蓝色的吧。”
“好,那我要灰色的,都过了一遍水,你闻闻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呢。”
黎穗子把脸埋进衣服里贪婪地闻着残余的花香,把钟洄逗得哈哈哈大笑:“现在的你好可爱。”
她立刻抬起头来:“之前的呢?”
“之前好严肃,我生怕说错话被你骂一顿。”
钟洄委委屈屈地说出这句话,黎穗子也开始假装委屈:“我只是初见时脸色差一点点而已。”
“可我还是好怕你。”
黎穗子一把揽住钟洄,她比钟洄稍稍高一点,所以整个动作非常自然流畅:“那现在呢?”
钟洄仰头笑得很灿烂:“现在你好可爱。”
黎穗子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现在你好漂亮。”
两个人齐齐定在原地,不知作何所想。
黎穗子先反应过来,她松开钟洄肩膀:“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去洗漱吧。”
“好啊,确实不早了。”
钟洄今天是淡妆,只涂了一个粉底,口红早已经掉光了,可就算这样,黎穗子还是觉得她好漂亮,淡妆时她身上清冷疏离的感觉就非常强烈,浓妆时成熟风情的味道就出来了,这并不是说钟洄状态的切换是靠妆容完成,而是钟洄懂得如何去驾驭不同的妆容。
“你怎么卸了妆皮肤还那么好。”
“你的皮肤也很好啊,看起来又滑又嫩的。”
黎穗子欣然接受钟洄的吹捧,她现在正拿着吹风机跟那一头卷发打攻坚战,钟洄上前一步接过吹风机:“我替你吹吧,你这样吹让我很心疼你的头发。”
“其实我也蛮心疼,但我就是没这个耐心。”
生活中的黎穗子蛮糙的,什么都可以凑合过去,因为喜欢就可以不顾后果去漂染头发,但染完连基础护理都成了最让她烦躁的问题,更别说去好好打理那一头不好梳不好定型的卷发了。
钟洄则很细致,慢慢地帮她打理着头发。
黎穗子百无聊赖中只得打开电脑。
“那我开始写剧本了啊。”
“好。”钟洄笑着回应。
吹风机的隆隆声还在继续,钟洄站在她的身后轻轻地吹着,甚至刻意把吹风机开到了最小一档,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鬼使神差一般,等反应过来这些小动作已经做完了。
吹完头发后钟洄就坐在床上玩手机,时不时地看一眼专心工作的黎穗子,到最后就趴在床上定定地盯着她。
黎穗子本来是沉浸在码字的世界里,可她突然意识到今天家里不只是有她一个人,转向钟洄问道:“困了吗?”
钟洄赶紧移开了目光,假装困倦用手揉了揉眼睛:“有点。”
黎穗子起身把大灯关了,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你先睡吧,我把这点写完就睡。”
“我等你一会儿吧。”钟洄始终觉得在别人家做客先睡不好,也不想先睡,于是绞尽脑汁找了个由头,“我能看看你写的剧本吗?”
黎穗子点点头,又把大灯打开了:“那好吧,我发你手机上,我快点弄争取早点睡。”
钟洄心很细,她知道搞创作的人不喜欢太亮的环境,所以她对黎穗子说:“要不把大灯关上吧,台灯的光够用了,而且觉得好暖和。”
“光太暗了,太伤眼睛了。”
钟洄过去把灯关了:“不会,够用了。”
夜晚昏黄的灯光映照出两个人的面孔,黎穗子认真,钟洄入神,认真的人正在为入神的人创造角色,如痴如醉地在一个共同的美梦中沉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