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念想》怡梅

29、第 29 章 毛毛小雪终

　　毛毛小雪终于停了。山坡上，梯田里，树上，房上，枯草上，一层薄雪，在初升的太阳下，泛着耀眼的白光。
　　太阳还不到一杆高的时候，张婷背了个背篓，出了大门，沿着院墙外的坡道，就到了窑背上。窑背上是一片很大的场地，几十年前，这儿是生产队的碾麦场。因为这一带是黄土岭地带，是旱田，水浇不上，每年的小麦收成不是很好。但是由于这一带早晚温差大，很适合苹果的生长，所以农村实行包产到户以后，大家逐渐不再大面积种植小麦了，主要以苹果为主。而村子两边的那些深沟里的地，是架子车都无法行驶的陡坡地，也是牛都无法到达的地，叫做“?头地”，这些“?头地”靠人力用?头去开垦，种植小麦和油菜，足够一家几口的口粮了。所以每家的窑背上都有一个不大的麦秸垛。用大黑铁锅烙煎饼、烙锅盖馍时，就要用麦秸来烧火，因为用麦秸烧火，火势不太硬，持续时间也长。
　　冬日的碾麦场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各家窑背上的麦秸垛，大馒头似的，这儿一垛那儿一垛。张婷将背篓放在自家的麦秸垛旁，戴上一双破旧的手套，开始从麦秸垛上扯麦秸。
　　一阵汽车声划破了碾麦场上的一片寂静，一辆崭新的褐色吉利博越越野车由远及近，停在了张婷的身旁。赵启明下了车，手里拿着车钥匙，一份得意，两份骄傲，走到张婷身边，嬉皮笑脸地盯着一脸诧异的张婷，目不转睛地看着。
　　“你？！大清早的，跑这干嘛来了？！”张婷冷冷地问。
　　看着一脸冷漠的张婷，赵启明火热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本以为，当他开着这么崭新的车，出现在张婷面前的时候，一定会给张婷一个大大的惊喜的，至少她总会表现出一点兴奋吧。但是，可惜得很，他从张婷那毫无表情的脸上没有读出半点他所期待的内容。
　　“你天生的不会笑啊？你说我跑这干嘛来了？！我抽筋了我！我跑这看麦秸垛来了，不行吗？！”赵启明沮丧的，生气的，他转身对着麦秸垛高喊：“麦秸垛，我来看你了，一个冬天没有见你了，我特别想你，天天晚上梦见你，来，亲一个……”赵启明撅起嘴，伸开双臂，做着亲吻状……
　　张婷满脸绯红了，一脚踢在赵启明的小腿上，“你恶心不恶心？！”
　　赵启明看着满脸通红的张婷，哈哈哈地笑了，“咋了，我跟麦秸垛说话呢，关你什么事啊！”
　　张婷转身扯着麦秸，不再理会赵启明。
　　赵启明蹲在张婷身旁，也一把一把地扯着麦秸。干麦秸很扎手，赵启明咧了一下嘴。要说，赵启明虽然生在农村，但是，他家没有种过地，所以他从来没有干过农活。
　　“你别在这添乱了，行不行？！”张婷瞥了一眼赵启明。赵启明不说话，继续费劲地扯着麦秸。“给你说话，你听见了没？！你那样会把手划破的！”张婷生气地说。而赵启明不听张婷的，继续扯着麦秸。
　　“真烦人！”张婷无奈地站起身，将手套脱下，甩在了赵启明的跟前——赵启明抬头看着张婷，心中一丝一丝地温暖着，这是心疼我么？！他将那双破旧的手套戴在手上，手套里还有些温热，是张婷留下的，他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了……赵启明使出浑身解数卖力地扯着麦秸。
　　突然，崖面下张婷家的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吵杂声……只听见张婷爸爸、奶奶不停地喊着：“珍儿…珍儿！”，然后就听见小月的惊哭声：“妈妈！妈妈！…”
　　张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跑到崖面边朝自己家院子里一看，天啦！妈妈要死了吗？！奶奶坐在地上抱着妈妈，不停地喊着：“珍儿，珍儿！”，拇指掐着妈妈的人中，爸爸跪在地上咬着妈妈的脚心，小月斜斜地披了件棉袄，腿上一件单秋裤，光着脚丫，跪在妈妈跟前嚎啕大哭着……张小歌吓破了胆，飞奔出去，老远就喊着她爸：“爸！爸！”……
　　张婷瞬间晕了，她朝前一跨步……身旁的赵启明一把抓住张婷的胳膊，将她拉向身后，惊叫：“你疯了，你要从这儿下去？！二十米的崖面！你不要命了？！”。张婷被赵启明的惊叫唤醒了，她转身狂奔起来……赵启明紧跟其后。
　　院子里已聚集了许多左邻右舍的人，这会儿，张婷妈已经醒了，睁开眼睛，抚摸着小月的头，虚弱地说了句：“不要怕，妈没有事！”
　　张婷拨开人群，跪倒在妈妈跟前，一把抱住妈妈，泣不成声了……妈妈也孩子般地哭了，一遍一遍地在张婷的耳边轻声地说着：“妈没事、妈没事……”
　　亲情，往往在这种时候，你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它的真意……让你说不出口的、由心而生的：牵肠挂肚、肝肠寸断……
　　“三叔，我打120了？！”张小歌急切地问张胜利。
　　“赶紧打吧！”张胜利心想，砸锅卖铁也要给老婆看病了！
　　“恐怕来不及！”站在人群外围的赵启明高声喊道，“咱这儿既偏又远，等120来了至少需要1个多小时，还是我送阿姨去医院吧！”
　　众人都转过身，目光齐聚在赵启明的身上，嘿，这小伙子是谁呀？！张小歌更是惊奇地说不出话来，赵启明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呀？！
　　张胜利认出了赵启明，慌忙说：“你？！你怎么送？你有车？！”
　　“嗯，我开车来的！”赵启明说。
　　“车在哪儿？”张胜利问。
　　“在崖背上，我去开！”赵启明指着崖背说，然后就撒腿跑上崖背。
　　张婷简单地给妈妈收拾了一下行李，恐怕要住院的，她悄悄地在爸爸耳边说，把家里的钱让我都带上，把家里的那张银行卡也带上。虽然她知道那张卡上没有几块钱，但她心里清楚，家里买苹果的五千块钱已花了一千多了。如果妈妈需要住院，剩下的钱恐怕是远远不够的。她们得向亲戚借钱。
　　大家将张婷妈扶上了车，小月这会儿也穿戴整齐，哭喊着要陪着妈妈一起去医院，爸爸、奶奶劝她不要去，但她执意要去。
　　“听话！”张婷伸手拉过小月，“别…别让姐姐再担心你……背篓在崖背上，你背不动，去叫喜子哥把背篓背下来，叫四婶过来帮奶奶烙煎饼……能帮奶奶干的活，要帮奶奶干……听话……”
　　“我陪你去！”张小歌诚恳地说。
　　张婷泪眼看着张小歌……张小歌又说：“我在家也没事。”
　　张婷对爸爸说：“爸，那你就别去了，小歌陪我去。”
　　张胜利也没说什么，他明白，自己去了也帮不上忙，还会给婷婷添麻烦，心里很是伤心难过，做男人的自尊心再一次地被深深地刺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