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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当村子里的 ...

  •   当村子里的男男女女,开始靠着南墙,东家长西家短,慵懒地晒着太阳的时候,冬天真的来了……
      这个冬天对赵启明来说,意义是非同一般的,将一个无所事事的小混混蜕变成了一个对做生意已略知一二的生意人了。最让大家意想不到的是,赵启明虽然不爱学习,但是在做生意方面,他却表现出了比常人更高的天分、热心和耐力。赵启明本来就是个脑子很灵光的人,他喜欢挣钱的感觉。
      或许张婷是他的动力源泉吧。赵启明在这个冬天取得了出乎人意料的成果,他叔一个冬天给他分了13万的红利。除此之外,他自己单独又从渭南收购了一火车皮的雪梨运到了昆明,听说他这一趟也赚了不少钱。

      腊月二十七的黄昏,西北风呼呼地吹着,毛毛小雪漫天飞舞,武将山只能看见个轮廓,山顶村周边几百亩梯田里的苹果树,光秃的褐色枝丫在西北风里咯咯地响着。
      马秀玲屋子里,无烟煤火炉烧的正旺。火炉旁边一个方形凳子上,放着一个敞口的黑色大瓷盆,盆里偌大一团面团——张婷长发挽起,高领黑色毛衣,袖口拉到了臂弯以上,黑色白条运动裤,脚上一双红色雪地棉,正弯腰在那个黑色大瓷盆上,双手攥成拳头,不停地压着瓷盆里的面团。这在当地叫做“调面”,是烙“煎饼”前的必须的一道工序,是个力气活,一般都是男人干的,但是张婷家,张婷的爸爸腿残疾,站久了疼的不行。而张婷妈这几年体力早就不行了,干这么累的活完全干不成。所以这两年“调面”这活都是张婷干的。
      说起烙“煎饼”这仅仅是礼泉北部几个乡镇的习俗,整个陕西农村就礼泉北边的这一带农村才有这个风俗,是当地的一个特色小吃,在西安也从来没见过。每逢春节,家家户户首要的任务就是烙“煎饼”。前一天晚上,先调面,一般四五口之家,调三四十斤的面,要把这三四十斤的面调好,大概就得三四个小时。调好的面放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早起床,开始烙“煎饼”,基本上需要大半天的时间,将烙好的煎饼挂在铁丝上晾二十分钟左右,然后收起叠成条形,再将条形煎饼七八个一层垒起来放在方桌上,上面压上锤布石,这样再放一天一夜,然后取出再一一地切成细面条,当地叫做“烙面”。这才算真正完工了。吃的时候倒是非常方便,只是用提前熬好的骨头肉汤,兑些清水,然后烧开调上调料,洒上葱花之类的臊子。最后将烙面放在大老碗里,浇上调好的肉汤,就吃上了。可能对外地人来说,还吃不惯这种烙面,但是对当地人来说,每年春节,要是不吃烙面,那跟没过年一样一样的。
      奶奶马秀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了个盛着水的马勺,看着面团将水吸完了,再倒一些水进去。
      奶奶看着张婷那两条细细的长胳膊和额头上渗出的细汗,心疼地对张婷说:“算了,歇会儿,歇会儿再干,把手洗一下,在炕上躺一会儿,展展腰。”
      “不用,等我把面揉开了,成稀的了,我就可以用擀面杖调了,然后再歇。”张婷说着,双手不停地压着面团,“奶奶,地上冷,你上炕去,我自己就行!”
      奶奶没有动,坚持要给张婷倒水。张婷直起腰,说:“奶奶,你不上炕,我就不调了!”,然后就用胳膊肘把奶奶往炕边推,奶奶只好上了炕,继续做小孩花鞋了。
      奶奶的热炕上,铺着一个跟炕一样大的厚厚的碎花棉被。张月和张小歌两个女孩子正坐在炕上,悠闲地逗弄着奶奶的那只肥嘟嘟的大花猫。
      张小歌是张婷四堂叔张学武的女儿,比张婷小三个月,和张婷一起长大。张小歌的亲奶奶去世得早,在张学武还没结婚的时候就去世了。张小歌从小就特别喜欢马秀玲老奶奶。小时候和张婷玩到天黑,干脆就不回家了,和张婷一起就睡在马秀玲奶奶的炕上了,她妈怎么叫都不回自己家。直到现在,张小歌每次从外面回家,首先先到马秀玲奶奶那儿去,而且从不空手去,小东小西的零吃的,她总会给奶奶带一些。马秀玲最爱吃的就是古陵镇上老刘家的炸油糕。只要张小歌奔红白事的村子离古陵镇不算远,她肯定会给马秀玲老奶奶带十几个老刘家的炸油糕回来的。在马秀玲一大家子人的心里,张小歌就像自己家闺女一样。

      经常,村子里的七大婶八大妈聚在一起拉家常,会常常损张小歌妈:
      “你家小歌咋就那么爱八妈(马秀玲,和张胜利一辈的人大部分都叫马秀玲“八妈”)呢?!你是不是人家亲妈呀!人家一回家就先去八妈那儿,像是八妈的亲孙女!”
      “你家小歌就不像你,你看你,粗声大气的,像个杀猪的!”
      “哎,这就叫跟啥人学啥人,人家八妈一辈子是个能行人,你谁见过八妈高声说过话?!八妈娘家祖辈上可能是个有钱人的大户呢!”
      “就是呀,八妈咋看咋像个文人,每天下午还必须看新闻,跟个干部似的。新闻有啥好看的,也不嫌麻烦!”
      “咦,你家小歌多亏跟八妈呆一起,跟你呀,还能学个好样?!”
      每每这个时候,小歌妈既感到欣慰,又生气:你们个个咋就这么损呢,咱们这一堆人,谁也不笑谁,都破铜烂铁的,再说了,小歌她总是我生下的吧?!

      张小歌和张婷两人一起上完初中,张婷上了高中,张小歌没有考上高中。但是张小歌天生一副好嗓音,初中毕业没多久,就被当地的一个很有名的“自乐班”请去唱秦腔了。所以,虽然张小歌没上高中,但这几年张小歌已背了几十本秦腔戏本了。
      当地的“自乐班”就是自发组成的一个乐队。当地农民操办喜事、丧事,都要请“自乐班”去,主要是唱秦腔,这几年还有一种叫做“洋鼓洋号”的表演,一帮时尚的年轻人,背着鼓,一边打鼓,一边跳舞。好的舞蹈还真能带给人们一种震撼呢。
      张小歌这几年在这一带农村是很有名的了,因为她不仅秦腔唱的好,而且人也长得不错,虽然不像张婷那样让人感到惊艳,但最起码,“漂亮”两个字用到张小歌身上,没有人敢说不:1.65米的个子,穿上高跟鞋也是亭亭玉立了,婴儿般的肌肤,皮肤跟张婷一样白。所以,张小歌的“自乐班”每到一个村子,村里的大妈婶儿们就到处打听,张小歌有没有对象。甚至有一次,一个大妈当众拉着张小歌的手,把她在县城银行上班的儿子夸了个没完,终于夸完了,硬是要张小歌答应她,当她儿媳妇,看张小歌不说话,大妈急了:“答应我,好不好?!答应我!我儿子真的很优秀的!”。张小歌在众目睽睽之下,尴尬至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只是一个劲地嗯…嗯…啊…啊…到最后,张小歌“自乐班”的几个小伙子连哄带骗才将大妈拉走了。

      这会儿,张小歌将大花猫抱在怀里,一只手在猫身上抚摸着…抚摸着…若有所思的,突然问:“奶奶,糊涂村赵家有个很有名的老中医,您知道不?”
      “知道呀,那么有名,整个礼泉的人谁不知道名医赵老汉!”奶奶说,“老中医去世,你们“自乐班”去了?”
      张小歌嗯了一声。
      奶奶说,“哎,太可惜了!那老中医看病真的好,尤其是看小孩痢疾,那是绝活,无人能比。可惜了,可惜了!”
      张小歌说:“我原来还不知道,我桂花婶是老中医的女儿。”
      “丧事办的排场吧?!”奶奶心想人家那么有钱有名的人,丧事肯定操办的很大。
      “嗯,请了两个“自乐班”,五十二个人,其中二十个‘乐人’,我们在那儿唱了六天、十二场秦腔戏,每天两场,中午一场,晚上一场!还把西安的名角张爱丽请来了呢。”张小歌说。张小歌所说的‘乐人’,就是当地人办丧事,请来的奏乐队,老人千古,后人在先人灵堂前,就讲究个九叩七十二拜的,这时必须有‘乐人’奏哀乐的。
      “哎,美女”张月喊了一句。张婷抬头看了一眼张月。张月故意撇了一下嘴,“别自作多情啊,天下不是你一个长得美,我叫二美女呢!”
      张婷和张小歌对视着笑了,两个人都没理张月。
      奶奶白了张月一眼,“没大没小的!”
      “哎,二美女,你现在都成了名人了,有没有粉丝叫你签名呀?!”张月问张小歌。
      “没有,倒是有个大妈硬是要我答应做她儿媳妇!”张小歌不好意思的,自个脸先红了。
      “那后来呢?”张月好奇地问。张婷也看着张小歌。
      “她儿子找过我几回,有点俗,别看是个本科学历,但似乎有点低级趣味!”
      奶奶感慨地说:“女孩子一定要找对人家,不然一辈子就毁了!”。
      张婷没说话,只是对张小歌微笑了一下。
      “再后来呢?”张月还是继续问。
      “没有后来了呀,能有后来吗?!”张小歌说。
      “歇一会儿吧,咱赶睡觉前只要把面调好就行了,时候还早呢,上炕躺一会儿再调,听话!”奶奶疼爱地劝张婷。
      “再等会儿,还能坚持一会儿。”张婷微笑着,手还不停地调着面。
      “你洗手吧,我来调一会儿!”张小歌说着,就穿上外裤,下了炕去洗手。
      “不了,不了,我能行!”张婷急急地拒绝着。
      张小歌洗完手,将张婷硬是拉开,“大姨妈来了,别太累着!”
      “大姨妈?!我们有大姨妈?!在哪儿,我怎么没见过?!”张月惊呼起来,她简直不能相信她们原来还有个大姨妈!
      张婷和张小歌两个人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张小歌坐在旁边的一个小凳子上,捂着肚子,格格地笑着,没法停下来……张婷举着一双沾满面团的手,蹲在地上笑,小腹有一种下坠的疼痛——张婷本来就有痛经的惯例,虽然不那么严重,但每次来例假很不舒服。张婷是个很坚毅的人,能忍的就默默地忍了,从来没跟大人说过。
      张小歌止住笑,开始调面了。奶奶要下炕给张小歌倒水,张小歌坚决不要奶奶下炕。奶奶说:“你在家怕没调过面,你家人多,你爸你妈、你哥你嫂的,轮不到你去干这些重活,婷婷可怜呀……”
      “奶奶!”一旁洗着手的张婷,似乎有点哽咽了,心想,尽管生活比别人艰辛百倍,但是我张婷从不怨天、不怨地、不怨人!人生在世,各有各的苦与痛,我张婷自有我的骄傲在!自有我的念想在!
      “奶奶,你放心,我觉得张婷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张小歌安慰着奶奶。
      “嗯,我也一直这么想!婷婷这么努力的孩子,如果没有作为,天理难容呀!”
      张婷只是笑,不说话,脱掉外裤上了炕,她趴在热炕上,小腹放在热炕上,热乎乎的,似乎没刚才那么疼了。
      “老中医的丧事待了多少席的客?”奶奶问张小歌。
      张小歌说:“大概有一百八十多席,整个糊涂村全村起,有钱人就是讲究!”
      “啊,那么多人呀!老中医德高望重,也值当!”奶奶说。
      “奶奶,我觉得人家有钱的人,越是有钱还越会挣钱。听别人说,老中医的孙子很能干,特会做生意,人家今年冬天挣了不少钱呢,村里的人都把老中医的孙子叫“人精”,老中医病重了,才把他孙子从昆明叫回来了。”
      “老中医的孙子?!老中医几个孙子?”奶奶一下子就想到了秋天给她家拉苹果的小伙子了。
      “就一个宝贝孙子,听说不爱上学,小时候很捣蛋,在少林寺呆过几年。”小歌说。
      “他那孙子那么小的年纪,一下子就会做大生意了?!”奶奶觉得奇怪。
      “他孙子的堂叔一直在南方做生意,都十几年了,他孙子就是跟着他堂叔做生意的。村里人说,没想到他那娇生惯养的孙子,长大后,不仅人能干,还是个大孝子。他孙子从昆明回来的当天就买了一辆新越野车!硬把老中医拉到西京医院看了一回专家门诊,但是专家诊断的结果跟老中医自己给自己的诊断的结果一样,病还是治不了了,所以当天又把他爷拉回来了,后来没过一星期,老中医就去世了。那天,老中医下葬,他孙子一个人奠了七十二奠,乐人吹累了,最后是轮流上场。”
      “老中医也算没白疼他孙子!”奶奶说。
      “是啊,他们村的人都羡慕得不得了呢!”小歌的话里无不充满着崇拜,思绪又回到了,在赵启明家的那几日,赵启明村子的好几个热心的婶子,总是要替张小歌和赵启明做媒,一看见张小歌就喊:“你和赵启明最般配了。”每每这个时候,张小歌就羞涩地微笑着不说话,而赵启明总是嗯啊,嗯啊的,乱打岔......

      这会儿,张婷自始至终没有说话,静静趴在炕上,听小歌说着赵启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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