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吧，圣器还有一个》不己道

52、神明

　　他没有使用自己的心。
　　朝暮几乎立马就发现了这一点。

　　姬泽之的心还是他原本的心，一颗轻而易举就被赤月穿透的心脏。

　　她的心呢？
　　如果找不到，她要怎么还给时凌云一把本命剑呢？

　　如姬泽之所猜测，今天的事情，并不是她一时兴起。

　　那天，她踏入藏书阁七层，一踏进去就听见一声谓叹。

　　后来，时凌云经常提起的老头，她曾经在那里见过。时凌云的别魂，她也是在那里拿到的。

　　老头说，他天上地下，无一不知无一不晓，而现在，他可以和朝暮做一个交易——他们互相提问，朝暮回答对他一个问题，他也就回答朝暮一个问题。限额三个问题。

　　“《妖族女子二三事》，第二百三十七页中，男主角余生对女主角小妖甜甜甜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老头摸着自己的白胡子，笑眯眯道。

　　这问题很无厘头，但完全难不倒朝暮。

　　朝暮稍一思考，那页书浮现在眼前：“只见那余生竟真的将自己的心掏出来，递到甜甜甜手里说，‘别生气，甜甜，好不好？我很乖的，别离开我。”

　　这种一看就是对妖族一无所知的普通人写出的妖族故事，如此羞耻的台词，也就是朝暮能面不改色甚至声情并茂地念出来了。
　　哦，老头也听得津津有味，不住点头。

　　该朝暮提问了。
　　“那余生该怎么办？”
　　老头的提问有着严重的含沙射影嫌疑，朝暮倒也不在意，直接顺着问。

　　老头的眼里精光闪过，慢悠悠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朝暮沉思一会儿，说：“好，第二个问题。”

　　“《大村长》中，村长痛失妻子后，找的第一百零八个替身叫什么名字？”

　　脑海里，朝暮迅速地将这本书翻过，从一个个犄角旮旯里把那些名字找了出来，迅速回答道：“原名叫翠儿，被人送给村长时改名叫软软，后来被村长改名成守嘉茵。”

　　“不错嘛，”老头笑意更盛，没有半点给人挖坑被识破的羞愧：“该你提问了。”

　　“青云剑……还有更好的剑吗？”

　　“小云儿啊，真是一如既往的好运气，”老头摇摇头，笑道：“当然有。岩浆火，神明心，血亲魂，天下第一剑也不为过。”

　　“第三个问题，”并没有给朝暮进一步发问的机会，老头继续道：“《莫欺少年穷》第二回，男主被退婚，为什么前未婚妻的哥哥还要把人家眼睛给打瞎了？”

　　朝暮瞪大眼睛。
　　这书里可没说，那哥哥明明天天受他妹妹欺负，巴不得她赶快嫁出去，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间就发了怒。

　　或许是因为他哥哥心底深处还是很疼爱他这个妹妹的。

　　但……
　　朝暮打量了老头几眼，觉得答案八成不是这个。

　　她绞尽脑汁，突然想到一个被她忽略的描写。

　　“男主看着将他拉到一边仔细询问的男子，彷佛被侮辱般，停直了腰，字正腔圆道：‘你大可放心，在下就算双目失明，也断断不会娶令妹为妻。’”

　　然后，就被他哥给揍了。
　　拳拳到眼。

　　“因为她哥哥觉得，男主应该喜欢她妹妹！”
　　朝暮回答。

　　模棱两可嘛，她也学会了。

　　果不其然，老头一噎，原先准备好的说辞没有了用武之地，只好道：“行行行，你问吧问吧。”

　　朝暮想了想，最后道：“上个问题说的，血亲魂在哪？”

　　另外两样不听起来比这个厉害一万倍？

　　老头的胡子都翘了起来，转念一想，反正丢的是小云儿的脸，嘿嘿，关他什么事。

　　于是非常麻溜地，把那别魂唤出来，认了朝暮为主。
　　他替小云儿养了这魂儿这么多年，也够意思了。

　　回忆接踵而至，直到姬泽之问出那个问题。

　　她爱他么？

　　“可你把我的心弄丢了。”朝暮皱起眉头。

　　姬泽之垂眸，长长的眼睫投下一片阴翳。
　　他并没有弄丢。她的心，正在魔族的神明像里跳动着呢。

　　可他没有说这些。
　　他只是笑着道：“那我还你好不好？”

　　姬泽之这辈子，离“温柔”二字，隔着十万八千里，如今走到了死路，倒像是有点要把那罕有的一点点温柔，都倒出来的意思。

　　“我不要你的心，”朝暮打量了一下，最后道：“脊柱骨吧，怎么样？”

　　她和赤月一起逼近他，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杂念，比任何星辰都胜三分。

　　“好啊。”
　　黑液已经逸散得差不多，该轮到他的血液了。

　　姬泽之笑着看朝暮。
　　那琉璃色里，竟然是惊人相似的澄澈。

　　你看她多坏呀。
　　是他把她变坏的，听起来，好像也不赖。

　　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结局。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最上乘的绸缎都比不过的触感。
　　他谓叹一声，声音低不可闻，像是自言自语：“什么都可以。”

　　他陡然向前，将她拥入怀中。

　　赤月穿透他的胸口。

　　他咬住她的唇，像饥饿者的狼吞虎咽。

　　而她，抽出了他的脊柱骨。

　　*

　　短暂的爆发预兆之后，三圣山突然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好像，那只是神明打了个盹才有的小失误。

　　可朝暮她们一时不出来，她的心就一时不能放下。

　　四季城的冬天，总是有下不完的雪。

　　“黛儿！”

　　苏兮兮一声喊，黛思莼回头，便是一个雪球逐渐放大到面前。

　　黛思莼的机敏，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个侧身，躲了开来。

　　苏兮兮一撅嘴，不太满意。
　　谁承想，赶巧章嘉刚好过来，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地就想护着黛思莼，他一个冲上去，反倒是被雪球砸了个正着。

　　“哈哈哈……”
　　苏兮兮瞬间开心起来，笑声回荡。

　　章嘉拍拍雪，见黛思莼安然无恙，也就跟着笑，嘴里说道：“黛儿，天凉了，你出来也该加个披风。”

　　黛思莼也被逗笑，只是应好。

　　可笑声还没飘出多远，看着三圣山那边的人就来了消息。

　　三山同沸。

　　整个羲和史上都罕见的事情。

　　“恐怕，最多一个时辰之内，就要喷发了。”

　　黛思莼面色一紧，连忙下令道：“快，按照原定计划组织附近所有人撤离！”

　　幸好，她们之前一直没放松警惕，应急计划已经做好。

　　但是——

　　谢家村村长谢曜带领全村的人跪在了宗祠前，说这是“神明的大清洗”，只有信仰不纯者才会被岩浆焚烧殆尽，而虔诚者纵岩浆加身亦安然无恙。

　　谢氏，不，姬氏多年来在民间留下的人起了作用，这个论调迅速传播开来。四季神像处，如今也已经跪满了人。

　　瘟疫几日前停止了蔓延，人人都说是神明显灵。

　　而大清洗……
　　当年翌朝亡，三圣山也有过一次“三山同沸”。

　　修仙派和世俗派虽然举着同一个神明的旗帜，在信仰和道路上却针锋相对，唯独对于“大清洗”，却有着唯一的同样解释。
　　虔诚者，不畏之。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
　　人们不愿意撤离。

　　*

　　时凌云也没有想到，姜九黎会牺牲得那么决然。

　　他们用尽所有办法，也打不开姬氏的墓室。或许，这真是神明对曾经的姬氏先祖的恩赐，允他安眠，许他不受打扰。

　　而姜九黎，时凌云很难形容那一刻他的表情。

　　他好像有一种命中注定的坦然，又好像有一种终结一切的解脱。

　　“这个，如果你见到……朝暮，”他还是有些不习惯直呼神明名讳，“请你帮我交给她，她会明白的。”

　　时凌云接过来，看着那莫名熟悉的红色尾羽，一种宿命感突然紧紧地攥住了他。

　　他说不出话来。

　　“未来不可改变，”姜九黎喃喃自语：“可神明……总该例外吧。”

　　姜九黎坐在那里，一寸一寸地变成石俑。

　　恰如当年，姜九昧在水镜中看到的那样——守墓者，是姜氏的宿命；而她的弟弟，是被宿命选中的人。

　　姜氏对姜九黎一直都很纵容，他们几乎可以说是把他养成了一个不晓事的纨绔子弟。

　　这里面，当然是有一点私心的。
　　那既定的未来里，坚毅无比的守墓人，怎么会是他又傻又废的弟弟呢？

　　姜九昧到死应该也没想过，姜氏上下尽心尽力养出来的小纨绔，最后，也是用姜氏全族的血染江洲岛，浇灌成了独当一面的守墓人。

　　果然，这一点小小的私心，也是不能成全的了。

　　至此，姜氏一族，全灭。

　　而目睹这一切的时凌云，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传送走了。

　　再睁眼时，眼前是滚滚岩浆和……朝暮。

　　时凌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朝暮。

　　很多时候，她在他眼里，更像是一个蹒跚成长的小姑娘，一个坚毅不拔的邻家小姑娘，哪怕，她身负圣光之时，他心中最多的，也是“我家姑娘初长成”的欣慰感。

　　她灵动又可爱，关键时候却也能挺身而出。
　　她是妹妹，也是伙伴，甚至是小后辈。

　　可这一刻，她手里拿着一把尚未开锋的骨剑，剑尖上还有着几滴岩浆。
　　另一只手上，是一把黑气缭绕的小匕首。

　　她站在天地之间，让他只想跪地叩拜。
　　是神明，是创世者。

　　但好像，不是朝暮。

　　一口棺材漂浮在岩浆上。

　　朝暮的眼光投过来，她将骨剑……赐给他。

　　骨剑嗡鸣，是他的别魂。

　　以别魂铸剑，感受着那骨剑中的存在，他突然想起了那天，那个乖巧的女魂。
　　一种莫名的酸涩感涌上来。

　　“给她个名字吧。”朝暮开口。

　　却不再是清亮甜脆的女声，反倒是有种大音希声之感。

　　“走。”
　　白裙转向，无分毫留恋。

　　反倒是时凌云，鬼使神差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奇怪的棺材正在沉没下去。

　　她以他之骨，铸了一把剑，建立了和别人之间的联系。

　　而他，被岩浆一点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