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吧，圣器还有一个》不己道

36、圣人

　　魔族为什么要信仰月亮呢？
　　选择信仰标志的时候，姬泽之也犹豫过那么一会儿。

　　要知道，月圆之夜，可是魔族痛苦的最大来源。

　　可是，人好像就是这么奇怪。明明她带给你痛苦，可如果只有她愿意照耀你，那么，连痛苦都变成了惩戒。

　　就好像，你再乖一点，再讨人喜欢一点，她就不会惩戒，只会奖励。

　　姬泽之看着朝暮，如墨的发被风卷动。良久，他似乎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今天，是月圆之夜。”

　　朝暮没有回答，警惕地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时候的姬泽之，最危险也最容易疯狂。
　　曾经，她因为伴生器皿和恻隐之心，被他的记忆蒙骗，连灵体的主导权也交给他。
　　如今，她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姬泽之像一座被冬日雕刻而成的雕像，长久地伫立在那里。
　　直到笑容浮现，如同裂纹一样，由内而外，在阳光下碎裂了自己。

　　他好像，要发疯了。
　　但又好像没有什么理由，明明，他的意志力足以抵御体内潮水的冲刷。

　　可迎着她警惕的目光，所有的耐性似乎都要告罄。

　　在这对峙里，寒星然终于带着人，匆匆赶来。

　　训练有素的修士们迅速动作，将姬泽之围困住。

　　“一群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居然惊扰了神女，还不速速退下。”寒星然朝着那群灰袍人一顿呵斥，转过头来对上朝暮，立马满脸恭顺。

　　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开始请罪：“神女恕罪，弟子蠢笨，本是给您准备的逗趣节目，竟被那卑劣魔族扰乱，使您受惊，弟子万死难辞其咎，请您责罚！”

　　朝暮冷眼看着他。
　　那些灰袍人已经被人拖着带下去。

　　手中的月华转了个向，朝暮以剑为抢，投掷了出去。

　　一声嗡鸣，止住了那些修士拖拽的步伐。
　　月华泛着冷冽的光。

　　与此同时，强大的月灵之力席卷整条街道，几十名修士，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摔出去。

　　寒星然骇然地看着那墨发如瀑的男人，如同死神一般，走到他面前。

　　跪倒在地的寒星然，如同蝼蚁一般。

　　他要杀了自己！杀了所有人！

　　寒星然意识到这个事实，并且绝望地发现，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无法阻止他。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魔族，也就只有……魔域岛的主人，那个怪物一样的魔尊！

　　魔尊！
　　这怎么可能？如果他是魔尊，怎么可能跟着朝暮他们来这里？

　　死亡的镰刀悬在头顶，寒星然心胆俱裂。

　　姬泽之要失控了。

　　朝暮这样想着，居然觉得有点新鲜，他那样的毅力，居然也会失控，是因为吞了天地脊之后实力大增，月圆之夜的力度也大增吗？

　　不过，他现在还不能疯，她的心还没有拿回来呢。

　　真是麻烦。
　　朝暮有些粗暴地拉过姬泽之的手腕，灵力注入。当然，这一次，全然不是温和舒服的感觉，朝暮的灵力像是一队勇猛的先遣队，和那肆虐的潮水迎面对上，展开了战斗。

　　巨大的痛苦里，姬泽之一声不吭。那些疯狂竟然在这蛮横对待里，悉数退却。

　　寒星然的整个后背已经被濡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看向朝暮的目光，也多了一些敬畏。

　　眼前这个少女，真的会是轩辕岐山养出来的傀儡吗？
　　他突然有些慌张。

　　而朝暮也已经开口：“把那些人带过来。”

　　逗趣的节目？他们身上的死气可不是假的。
　　寒星然还真是撒谎不打草稿，只可惜，不是谁都会任他拿捏。

　　那些修士犹豫了一会儿，偷偷去看寒星然，却没有得到只字半语的指示，只好把那群灰袍人带回来。

　　可朝暮的询问还没有开始，几个灰袍人却突然七窍流血。

　　冰冷的尸体倒在脚边，只有那不能阖上的眼里，愤恨经久不退。

　　“寒域主，这也是节目的一部分吗？”朝暮的声音已经完全冷下来。

　　“这，这，”寒星然目光闪烁，似乎他也没预料到，结结巴巴道：“神女恕罪，神女恕罪，这，弟子也没有想到。”

　　说到最后，寒星然干脆膝行到朝暮脚边，抱着朝暮的鞋尖痛哭流涕道：“神女饶命，弟子也不知道，好好的一个节目，怎么就混进了真的混账来……弟子，弟子只想着，借着着祈雪节的由头，让他们给您表演个小节目。这班子，也是演惯了《勇除黑水魔》的……”

　　朝暮不为所动，将抱着她脚的寒星然狠狠踹出去。

　　“寒星然，你真当我这次来，和你们往日那些迎来送往一样吗！祈雪节，西北传承万年的盛事！十里长灯不灭，万家喜乐长存，你告诉我，这次祈雪节配得上这句话吗！”

　　“你真当我连四季城该有多大都不知道吗？祈雪节到底该有多少人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寒星然的痛哭一点点止住。

　　少女的质问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不是仙门高层习惯的又一场作秀。

　　冬域的域主，挺直了他的脊背，回道：“神女既然知道这么多，那又知不知道，这场瘟疫里，四季城里死了多少人呢？”

　　“举办一场小一点的祈雪节，给灾难后的平民一点希望，都是罪孽吗？如果您说是，弟子愿受一切责罚。”
　　寒星然跪拜下去，可他的脊梁却宛如直立。

　　街道两侧，无数双探究又畏惧的目光，瑟瑟发抖却又坚持注视着这里。

　　朝暮闭上了眼。
　　含苞待放的日耀花，忽地开始绽放起来。

　　“灾难后的希望……那我问你，瘟疫真的结束了吗？”

　　寒星然的脊梁好像突然失去了支撑，却还要勉力挣扎：“是，当然……”

　　朝暮转向姬泽之：“面具呢？”

　　姬泽之抿唇不答。

　　朝暮将自己的面具扯下来，给姬泽之戴上，然后一把抓住寒星然，轻轻敲击了一下面具。

　　……

　　斗转星移，三人被传送至地底深处的一座建筑。

　　这是被遗弃了很久的一个生死斗巨型擂台，如今，这里被上了防护网，变成了一个大型监狱。

　　而防护网里，是密密麻麻的人。
　　人与人之间，几乎留不下一点空隙。
　　全部都是瘟疫感染者

　　麻木的目光，像是黑夜里的一团团磷火，鬼魅又疯狂。

　　有人呆滞，有人撕咬，有人痛哭，有人大骂，有人手舞足蹈，有人放声狂笑。

　　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趁着祈雪节吸引了寒星然所有的注意力，时凌云带着一众光灵体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这里。

　　朝暮将寒星然往地上一扔：“怎么，还要抵死不认吗？”

　　“哈哈哈哈……”寒星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大笑起来：“轩辕岐山可真是做了个好选择啊！”

　　耳边本就嗡鸣吵闹，姬泽之一挥手。

　　寒星然左臂筋络被生生抽了出来：“啊——啊——”

　　姬泽之皱了皱眉：“闭嘴。”

　　寒星然整张脸已经痛得扭曲，却只敢小声嘟囔：“与魔族为伍，也配称之为神女！”

　　苏兮兮忍不住：“你和魔族，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早早别过了头去，不想看防护网内那惨烈的景象。

　　“我？我有什么错？如果我不把他们关起来，瘟疫只会进一步蔓延！哼，神明的仁慈，就是一视同仁地让所有人去死吗！”

　　“只要你们再晚来一天，这些人早已经被我送入了烈焰！只要一天……”

　　朝暮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这么说，你觉得，你这是舍小义为大义？”

　　朝暮的话让寒星然有些狐疑，但是都已经到了这份上，他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当然，我问心无愧。”

　　朝暮点点头：“好，带上来。”

　　黛思莼和章嘉，用灵力裹着一个虚弱的男子，上前来。

　　一看到那个男子，寒星然连痛都顾不上了，就要冲上来：“豫儿！豫儿！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他也得了瘟疫，按照你的理念，不也应当丢下去吗？为什么，他就可以躺在华贵的房间里，靠着药玉粉末苟延残喘呢？”

　　“扔下去。”
　　朝暮迎着寒星然吃人的目光，毫不犹豫地下令。

　　“豫儿，豫儿！”寒星然发了疯一般冲上来：“不可以！不可以！凭什么，那是我的孩子，我唯一的孩子，他怎么能，怎么能和那些贱民一样！我的豫儿出生时就是受了洗礼的！神明也该偏爱他！”

　　朝暮轻轻一笑：“不好意思，但现在，我是神女，而我，要把他扔下去。”

　　随意又轻松的语调。

　　“我错了，神女大人，我错了，我不敢了，您饶了豫儿。饶了他。我从此之后唯您马首是瞻。我……”
　　寒星然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可挽回，毫无形象地开始求饶。

　　“不用指望着你那些手下了，”朝暮却毫不犹豫地拆穿了他：“你拖延多久，都没有用。从你们拿着神明权柄谋取私利的那一刻开始，就应该明白，一旦更高一级的神明代言人出现，过往的一切，不过是作茧自缚。”

　　“我不信！我不信！”寒星然的目光突然变得阴冷了起来：“既然如此，那就……”

　　朝暮目光一凛：“药玉粉末只能拖延，却救不了他吧。”

　　寒星然一下子就断了弦：“你，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会解决瘟疫，救助所有能救的人。”
　　无论一个人犯下什么样的罪孽，他都应该因为他的罪孽受到惩罚，而不是别的什么。

　　“这，这根本就不可能！瘟疫，瘟疫，是神明的惩罚，没有人能够治愈他……没有人……”

　　这人现在显然已经无法正常思考，朝暮也不可能由着他在这里发疯：“有序地转移这些人，腾出你们那些骄奢淫逸的屋子，把他们安置好，我的人，会全程监督。具体的隔离方法和注意事项，会有人教你们。好了，现在从你那虚假的神明惩罚里醒来，真正的神女命令你，去做事。”

　　一切都会好起来。

　　你只要看着她，就会相信这一点，而这种直觉，不仅仅因为她是神明。

　　姬泽之注视着井井有条地安排一切的朝暮。

　　她其实，不适合做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更适合，做凡间的圣人。

　　可是圣人啊，呵。
　　会有什么好下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