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吧，圣器还有一个》不己道

14、狼群

　　“还没到议事堂会议的时间吧？”成九摆着他那标志性的大尾巴，懒洋洋道：“突然召集我们是怎么回事？”

　　黑雾面色冷峻：“三圣山出现了异样。”

　　所有人，包括成九，神情都严肃起来。

　　“怎么回事？”
　　嘶哑到模糊的声音，彷佛八百年没开口说过话。

　　说话之人穿着一身灰，头上还戴着一个大大的兜帽。整个人都是佝偻的，唯一露出来的皮肤，也苍老得起了一道道的褶。

　　“有喷发的迹象。”黑雾的眉皱得厉害。

　　“嚯，”成九摇头晃脑：“咱们尊主可真是料事如神。”

　　黑雾直接忽略了他，继续道：“仙门那边已经在派人往那里赶了，但是，尊主他……还在秘境里。”

　　而且，给他们留守魔域的几个都留了任务。

　　“耆老，”黑雾看向那个灰衣老者，鲜见带了些尊敬：“您……”

　　兜帽内，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依旧是嘶哑模糊的声音：“我带人先去探探，三圣山之事事关重大，尊主一旦出来，马上禀告。”

　　几人商议妥当，各自离开。
　　没有人去讨论为何他们的尊主迟迟没有出来，但心底的不安，却始终萦绕。

　　*

　　天地脊里，朝暮和姬泽之已经快要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一直走，一直走，这片沙漠却像是没有边际。

　　途中，他们又遭遇了几次海市蜃楼。为了减少体力消耗，两人大都选择了避开，但也总有避不开的时候。

　　譬如刚才，他们就又经历了一场战斗。

　　“怎么了？”见姬泽之盯着她，眼珠一错不错，朝暮询问道。

　　“在我失去进食能力前。”
　　姬泽之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朝暮却一下子就听懂了。

　　天地脊只有在圆月变成红色时，才能打开离开的通道。
　　所以，在他失去进食能力前，如果他们还没能找到水源或者真正的活物，那么，她就是他的食物和水源。

　　同类相食。
　　就算是朝暮，也知道这种事情在智慧文明里是多么遭忌讳的一件事。

　　但是，对于姬泽之来说，天地脊对他实力的无形压制，深刻地刺激了他记忆深处的不安。

　　他会做出任何事。
　　他也能做到任何事。

　　也就是她现在灵力被封，朝暮默默地握紧了小拳头。

　　要不然，她马上调动神之领域的力量，把这个小世界的时光因素倒回去，让姬泽之变成会被打屁.股的小朋友。

　　当然，她也会好好保护他，只有她可以打他屁.股。

　　朝暮美滋滋地想着，看向姬泽之的目光里瞬间充满了“慈爱”。

　　但这目光显然让姬泽之很不悦：“做什么？”

　　“不告诉你~”朝暮故意道。

　　等等。

　　“姬泽之，你好像……变小了。”朝暮突然察觉到不对。

　　姬泽之面色一沉：“你说什么？”

　　朝暮往他身前一靠，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你看，原本我到你喉结这，现在，我已经到你嘴巴了。而且，你的衣服，拖地了。”

　　当然，朝暮没说的是，真的和记忆里那个疯狂的獠牙面具少年很像。

　　要是再小一点的话，她就美梦成真了。

　　但这显然不是姬泽之的美梦，他面色阴沉下来。

　　这片沙漠显然比他们想得更加诡谲。
　　“加速离开。”他说。

　　朝暮跟上他加快的步伐。

　　但是，沙漠显然不想让他们如愿。

　　姬泽之的变化开始肉眼可见，他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到最后，朝暮看着只比自己膝盖高一点的小朋友。

　　“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已经失去了进食的能力。”
　　朝暮发誓，她没有嘲讽的意思。

　　小孩子和成年人的体能，显然不是一个量级。

　　姬泽之阴冷地瞪了朝暮一眼，当然，只是他以为的阴冷。

　　朝暮收回之前说要打他屁.股的想法。

　　四五岁的小姬泽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琉璃色的眸子望向你，没有人忍！心！
　　除非他把天捅了个窟窿。

　　真不知道赵却怎么下得去手！

　　“你变小了，也变可爱了。”朝暮故意逗他。

　　手伸到了小朋友脸上，全身都瘦的姬泽之，只有脸上还有些肉。

　　好软好软。

　　呜呜，不用伴生器皿温养她的灵体，她养伴生器皿都没问题好吗！

　　姬泽之愤怒地往后退，但这时候的他，营养不良的小短腿，脚步虚浮地打了个晃，跌坐在了地上。

　　摔了个结实的屁.股墩。

　　……

　　朝暮想要忍住的，但是真的忍不住。

　　“哈哈哈哈……”

　　少女放肆的笑声，在只有风沙的沙漠里结了一串风铃。

　　姬泽之面色阴沉得要滴下墨来。

　　除了愤怒，更多的是惶恐和不安。

　　脆弱无力的少年时代，任人欺凌的瘦弱身躯，如潮水般的记忆将他淹没。

　　他的心里升腾起暴躁的破坏欲。

　　他厌恶那个无能的自己。

　　他痛恨幼小。
　　他杀死软弱。

　　就如同此时此刻，所有的愤恨竟然只是逼红了他的眼眶，那名为眼泪的脆弱标志开始打转。

　　可下一秒，早就已经耗空体力的少女停止了大笑，在他面前蹲下。

　　手脚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那是幼时被虐打留下来的本能，随着身体的变小而回归。

　　可她说的却是：“上来。”

　　她要背他。

　　姬泽之甚至愣了好几秒，才明白这简简单单两个字所表达的意思。

　　“你是笨蛋么？”他刚才还说要吃了她。
　　姬泽之恶声恶气，可稚嫩的童声冲淡了所有恶意。

　　更像小孩子对家长迟来的抱怨。

　　朝暮不跟他废话，直接反手把他托了起来。

　　“你是聪明蛋，行了吧，别挣扎啊，掉下来我可真没力气了。”

　　明明，明明是这样危险的处境。
　　本来就步履维艰，他现在更是变成了一个拖油瓶。
　　她为什么，好像永远不知忧愁？

　　脚印深深浅浅，又很快被风沙掩盖。

　　……

　　圆月被云层覆盖，唯一的光消失。
　　风也大了起来。

　　在巨石背风的那面，朝暮把姬泽之放下。

　　“怎么，要死了？”自从变成小孩之后，姬泽之的脾气差得离谱。
　　也不搞他那个话少不理人的淡漠人设了。

　　“不呀，是要扔下你了。”朝暮突然喜欢上逗他玩。

　　姬泽之抿紧唇，一言不发。

　　最后，他说：“随便你。”

　　眼眶红了。

　　“你小时候这么爱哭啊？”朝暮笑得更开心了。

　　姬泽之扭过头，不理她。

　　真是太可爱了，朝暮想。

　　为了照顾“小朋友”的情绪，朝暮决定说点正事：“姬泽之，你觉不觉得不太对，我们饿的是不是太快了？”

　　姬泽之终于转过头来，很严肃，但听起来还是奶声奶气：“对，快得多。”

　　虽然风沙模糊了他们对时间的概念，但姬泽之和朝暮心里其实都有一个大概的估计。

　　只是朝暮对人类的饿不太熟悉，所以才不能确定。

　　现下，听了姬泽之的回答，她确定了。

　　而且，快得多。

　　朝暮的眉头皱起来。

　　不同生灵的消耗速率，根植于生灵的灵体构造。可这片沙漠，却能改变他们的速率。

　　通过改变生灵性的方式。
　　这已经超出下界权柄的范畴了。

　　再联系一开始看到的那个聚落，有什么猜测似乎呼之欲出，却又好像缺失了关键的一环。

　　当然，现在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姬泽之，你这个变小，只是身体的变小吗？”朝暮试探着问。

　　沉默良久，姬泽之终于开口，带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不，是真的回到了我六岁的时候。”

　　“那也就是说？”朝暮有些不忍心逼着这个小朋友承认真相。

　　“我现在，只有六岁的能力，心智也在受到影响。”

　　这种承认，尤其是面对朝暮这个神女，几乎是把自己的软肋展露出来。但是，他们两个现在算是绑在一条船上，任何信息误差都可能导致结果的不幸。

　　或许，成年心智的姬泽之会有更好的办法；但现在的姬泽之，只能选择说出来。

　　朝暮：“那我们之后必须小心再小心，避开每一个海市蜃楼。”

　　姬泽之厌恶地皱了皱眉，讨厌的憋屈感，却还是点头道：“嗯。”

　　“我会保护你的。”朝暮拍了拍小萝卜头的脑袋。

　　姬泽之冷冰冰道：“我不需要。”
　　一阵刁钻的风吹过来，少女的白裙飞起来，盖了他一脸。

　　姬泽之：……

　　朝暮扑哧笑出声来。
　　与此同时，扩大了感知范围。

　　地形在流动，必须时刻保持警惕，防止海市蜃楼随着流到他们身边。

　　“有生灵。”
　　“有危险。”

　　两人再次异口同声。

　　朝暮感知到了灵体。
　　而姬泽之，则是纯粹的对于危险的本能。

　　能让姬泽之从本能的层面感觉到危险，哪怕有他现在变成小孩子的原因，也绝对是极其可怕的。

　　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狼群逼近的那一刻，朝暮和姬泽之都感觉到了这片沙漠对他们浓厚的恶意。

　　哪怕早半天，这就是他们的食物。

　　可现在，谁是谁的食物，就不一定了。

　　但现在，显然不是埋怨的时候，所有的多余情绪都必须被摒弃。

　　“上来，”朝暮语气坚定：“我们跑。”

　　姬泽之垂眸，卷翘的睫毛打下一片阴翳。

　　跟狼群赛跑？真是个笑话。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她眼神里的东西太过纯粹，他居然不忍打破她的幻想。

　　她把他背在身上。

　　她不是幻想，作为晟，她对各种环境的敏感度远超姬泽之，其他地形的元素构成和沙漠并不相同，就在刚刚，她察觉到了浓厚的水木元素，在不远处。

　　“再坚持一下，马上应该就是另一个地形了，”她好像真的把他当小孩子安抚：“会有好运气的。”

　　朝暮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她总是有好运气的。

　　直到海市蜃楼挡在她们前面的那一刻。

　　朝暮止住了脚步。

　　姬泽之小小的一团，伏在她背上，少女的背温热，明明也娇小得不行，此时此刻却要承担一个比她更娇小的生命。

　　很多时候，姬泽之很难记得她是神女这件事。

　　姬泽之想起在喻恩山时候，早课听的那些关于神明的故事。清冷，矜贵，高高在上，万物生灵彷佛只是神明无聊时的一个游戏。

　　而她呢？
　　无措地停下脚步，显出无助，却始终不曾放下自己的她呢？

　　姬泽之的小手搭在她如玉的颈间。
　　“看来，哪怕是神女，和魔在一起，也会丧失好运气。”

　　朝暮抿紧那早已没有血色的，干裂的唇，把小姬泽之往上托了托。

　　怎么办呢？

　　她低眸，看向早已被风沙脏污的裙摆。

　　再用一滴光灵精血吗……

　　可是，一只晟只有三滴呀。

　　第一滴，是赠予，是赏赐，是破局，是什么都可以。只要另外两滴还在，第三滴就可以慢慢恢复。

　　而第二滴，是抉择。

　　意味着，终其一生，只能拥有两滴精血。

　　狼群在逼近。

　　对于这两个突然出现的生命，他们显然也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包围圈一点点收缩。

　　姬泽之挣扎了一下，从朝暮背上跳下来。

　　“到我身后。”他说。

　　小身板摇摇晃晃地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