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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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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于吴地门阀世家,世代钟鼎书香门第。
我是家中次子,深得父母宠溺,长兄偏爱。所幸家风严谨,并没有变成骄恣纨绔子弟。按照父母的意愿,十七岁娶妻,夫妻二人伉俪情深,琴瑟和谐。十九岁得长子,取名文博。父母甚爱,打落地伊始就养在身边。
我起家秘书郎,这算是士族子弟的出身之官。后来循序渐进,领上虞太守,加威远将军。
二十一岁得次子,取名文俊。第二年,妻弟弱冠横死。可怜丈人中年丧子,又将次子送往身边陪伴,以全孝道。
二十四岁得幺子,取名文才。
养儿是债,从幺子出生起,我和夫人就不知操了多少心。
五月是恶月,五日是恶日。五月五日,邪佞当道,五毒并出。
战国四公子之一的孟尝君,在五月五日出生,其父要其母抛弃他,理由就是五月子者,长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
那日五月初四夏至,戌时夫人突然有了生产前的预兆,一阵手忙脚乱。
子时之后,我从稳婆手中接过正啼哭着的皱巴巴的像个红皮小猴子一样的婴儿时,整颗心都随他浮浮沉沉,变得异常柔软。
稳婆的脸色异样,我自然知道何故。怀胎十月,算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月,因为产前夫人提前就和我商量过,不论生在何日,都对外言明是五月初四出生。
我只是稍稍一提,那稳婆很知趣,想来不知接生过多少人家,自然是有眼力见的。至于府中上上下下,更不成问题,只要不让消息传到族中,那么就万事大吉。
小名早就取好,就叫做阿蛮,贱名好养,希望他能平安长命。
长子自小就不在身边,次子也离开一年多。如今亲手抱着小小软软的小儿子,说不偏爱是假的。
满月时,阿蛮已经长开。端的粉雕玉琢,玉雪可爱,不哭不闹,谁见了不夸有大家之气。可日子一久,只要是有心人便看出了端倪,莫不是痴儿吧。我的心一下就跌落谷底,夫人也镇日愁哭不止。府里上上下下,请医的请医,拜佛的拜佛,可惜也无甚大用。
三年时间,夫人抱着幼子,遇庙则入,逢神便拜,只祈求感动上天,能让幼子正常。
终有一日,郡中来了位自岭南而来葛姓的道士,听闻颇有神通。我与夫人一说,苦无他法,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宴起了这个葛姓的游方道士。
一见,果然仙风道骨,不似俗人。席间夫人将阿蛮抱来给他一看,谁知,他见后大吃一惊。
思量半饷,将症状向我们挑明,明说若由他来诊治,待到束发之时就能确保无恙。夫人喜极而泣,我却不敢全信。一来,他身份成谜,会不会诊治还难两说,若是骗子岂不是白白耽误阿蛮十几年。二来,我儿有恙,自是各地延请名医,但名医都确诊不来,他难道一眼就能看透症状。
只是,夫人再这样下去,恐怕也难支撑住。
我假装随意问他仙乡何处,他只推说是丹阳郡人氏。
我又再三打探,他才告知是葛洪之子侄,如今是寻叔父曾经的修道故址。
那葛洪是三国方士葛玄之侄孙,曾隐修与钱塘宝石山,在那里结庐炼丹,潜心修道,不仅如此,他还是位名医。晚年得知交趾出丹砂,携子侄前往岭南罗浮山,是位了不得的名士高人。
这位葛道士自岭南而来,又是丹阳人士,我不禁对他信服了几分。
得知他这次要到宝石山潜修,我忙表明要助他修复道院,更是从府中拨了几名仆从,贴身伺候。
他应允每年夏至在宝石山为阿蛮诊治,便翩然而去。
临走时,与我密语,言道:“我自知你不放心将幼儿与我诊治,只不过你家娇儿这症状除了我恐怕也找不出几人能治,看的出这病的,也寥寥无几。”
我听他一言,心中莫名的有些信服。
随后几年,阿蛮每次从宝石山回来,感觉便能好上几分。只不过,仍浑浑噩噩,像失了魂似的。只是这样,我也感激涕零了。
几年之间,我和葛师之间也保持的通信。他每每告知我说,阿蛮是生而知之者一类的言语,我就失笑。如果浑浑噩噩就是生而知之,那么我不盼着他是生而知之,他平安健康就已经是最大的福气了。
阿蛮十五岁,也到了束发的年纪,只不过在没好全之前,夫人和我都没考虑替他束发。他梳着童子样式的包包头,双目无神,呆呆的很瘦小。
等到五月十五,便收拾东西准备去杭州,我与夫人都想要跟去。无奈葛师有言在先,只能无奈让丫鬟小厮跟着。
五月十六,今年这日夏至,我无心做事,夫人也无心管家。
我们在屋中静坐,我对夫人说道:“阿蛮若是好了,一定要给他请最好的老师,让他成为名副其实的文才。将来一定找最娴静温柔的女子,给他做妻子。让他们和我们生活在一起,阿蛮肯定会好好孝顺你我的。”
夫人笑道,去反驳我:“阿蛮若是好了,我才不要求他什么,只要他好好的,我就好好的。”
好不容易等到黎明,这一天简直和十几年一样的漫长。
五月十七,夏至的第二天,按照习俗这天三清观是要举行斋醮的,何况阿蛮还是三清观掌教真人的寄名弟子,自是年年前往参拜。夫人却很焦虑,怕阿蛮不能按时回来。
我劝慰她,临走前嘱咐莲心不知多少遍,自然会回来,会完好的回来。
仆从禀告说府前有人拜见,待我匆匆敷衍送客之后,已过了半个时辰。
回府才知,阿蛮早已回来。从莲心口中得知阿蛮无恙,又知阿蛮确实清醒过来,只是有些异于常人……
我哪还待得住,匆匆向阿蛮住的院子走去。方拐出藤萝薜荔织就的月洞门,小小的弱弱的阿蛮就撞上了我,跌在地上。
我一把捞过他抱住,他笑的活泼,眼神灵动有神。直到这一刻我才相信,他是真的活过来了。
我心中柔软万千,摸着他的发顶,想起夫人的话:只要他好好的,我就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