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梦来》绿雨轻寒

18、灼灼其华

　　陌荷随着大军向京都行进已有半个月了。奇怪的是，并非自己想象的那样势如破竹，反倒是半月连三里路都未曾行完。好似一切都如宇文璟的心情一般：若是云开雾散了，便象征性地走几步，若是心情不好，便是几天也不动弹一下。

　　逼近年关的几天，睿王统领大军直逼城门。元帝亲征——自然也是带上了他的宠妃，竹清霖。军营前杀气腾腾，陌荷这大帐之内，却是热气腾腾，佳肴摆满了一桌子。陌荷也是笑语盈盈地为席上的宾客布菜，好不热闹。

　　“高总管，吃呀~~别跟我客气。”陌荷笑着把火锅里面的一块刷羊肉放到被称作“高总管”的人的碗里。高总管也是笑着接了过去，道了谢。“锦瑟姑娘，你也吃啊。光顾给我们夹菜了。”旁边的侍女若芳，也是笑着把一个丸子夹到了陌荷的碗中。陌荷浅浅一笑，把额前的碎发拢到了一边。

　　半个月以来，陌荷名正言顺地成了睿王的暗卫，这些众所周知。当别人说要同陌荷一比高低的时候，她也只能无辜地说自己不会武功。

　　然后，像炸开了锅一样的小道消息在军营里流传开来：睿王的暗卫居然不会武功！不由得众人怀疑眼前这个日日笑靥如花的女子是不是睿王的未婚妻，所以才有资格享受主人的待遇，待在他的身边。

　　从此之后，上至总管，下至睿王的丫鬟，都把陌荷当做了未来的女主人对待。陌荷也是来者不拒，不取费口舌辩驳自己是否是清白的女孩，只是每日笑盈盈地与他们称兄道弟，互通有无。

　　这样一个没架子的“主子”自然是众人追捧的对象。半个月来，陌荷就成了军营里的小厮手中一块山芋，争着在陌荷的面前讨好、奉承。

　　当然也有真心朋友，比如眼前的侍女若芳，性格直爽，平日里也是笑语盈盈，甚少有不爱与她打交道的人。于是，在军营里先来无聊的时候，若芳自然也就成了陌荷的首席闺蜜。

　　帐子内众人的碰杯声音，将一阵阵随风消逝的热气捧得好高好远。此时，与帐内的温暖如春形成强烈对比的，便是沙场上一滩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刀剑交锋的喑哑声音弹奏着无声的乐曲，激越难以平复。

　　......

　　“皇上，城门即将失守。睿王十万大军即将攻入城来......”元帝一身明黄色的戎装，屹立于城门之上，只是无声得注目着城楼之下的杀戮，久久没有说一句话。

　　“皇后驾到——”随着女子身上的朱钗翠环的作响，清霖身着一套橙色的宫装，莲步而来，一根玄色的腰带束紧了腰身，雍容华贵，手腕处乳白色的镯子与乌黑的三千青丝相呼应，衬得女子的清丽。低呼了声“皇上。”

　　宇文绯转身，对着眼前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掩饰地一笑“爱妃怎么来了？城楼上风大，也不知道拿件厚些的衣服。”说罢眼神凌厉地瞟了一眼清霖身后的宫女，道“你们是怎么伺候皇后的？”那宫女年纪尚小，被皇上一句话吓怕了，急忙跪在地上，重重地磕起头，嘴里叨念着“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皇上，不怪她。”清霖的身子倚在宇文绯的胸膛上，道“是臣妾自己不放心，要来看看皇上。”“唔。”良久，城门上温馨满溢，城门下的凌厉东风却是一阵肃杀。金戈铁马的撞击声音与士兵的声声怒吼，暗红色的血液，灌注于整个大地之上，映照着天边璀璨的夕阳。血红的夕阳，将会是这个朝代的最后一次。

　　宇文绯紧紧握着清霖的手，缓缓道“清霖......好久没有这样抱着你了。这样......真好。”清霖眼中早已是泪如雨下，嘴边却荡漾着苦笑“皇上，你这又是何苦呢？不如我们到民间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可好？恩？”宇文绯也是淡淡笑着，抚着清霖的手，道“清霖，我又何曾不想如此。只是我一出生，命运便是无法改变的，这副重担即使是在做最后一战，也不能放下。这本来就是我的宿命，你可知道？”清霖低低问道“那我呢？难道也只是你的宿命吗？难道就愿意随了先皇而去，终究不愿随我归隐？”

　　猛然一抖身子，不由得抽噎起来“宇文绯，我告诉你，竹清霖选择的夫君，便是要相守一生一世，若是做不到，便是‘上穷碧落下黄泉’（1）。即便是君王，也是我认定了的。”宇文绯一怔，仰天笑道：“这是我后周的皇后，竹清霖，你是我后周的皇后，是我宇文绯一生一世的爱妃。”

　　不知是什么冰凉的东西划过清霖眼里端庄的脸庞，握紧了宇文绯的手“绯......这样唤你，可好？”“清霖。”覆上清霖的手，宇文绯心中竟是一种不言而喻的凄凉的情愫，眼前这个女子，是她的女人，这一刻，完完全全属于他宇文绯一人。

　　战场上的暗红凝聚，渗透。看着城楼上一帝一后，暗紫色戎装的年轻王爷嘴边勾起了玩味的笑容：自己的这个哥哥，却不曾想还是个痴情种。如今，便随了他们，下一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吧。

　　“主上，城内以无力抵挡，不出一个时辰，便可攻入城内了。”“恩。你去派几个人，到军营同锦瑟姑娘说，让她准备好进京都。”睿王道。“主上，您对锦瑟姑娘......”朱雀对着自己主上的微笑，心中也是满怀疑惑。“朱雀，你什么时候也变成这样了，主上的事情，也管起来了？恩？”宇文璟微眯着双眼，道。

　　“是，主上。朱雀不该多嘴。”说着便退下了。

　　“杀————”战场上的怒吼蒸腾着，听得一阵响声，宇文璟朝着城楼望去。两道明黄色的身影，不停坠落，坠落......和着暗红色的血液，如斯耀目刺眼。十指紧扣的两人仿佛在跳着生命的舞步，旋转，跳跃......战场上的士兵竟全停住了干戈，只是静静伫立着吗，看着两人爱情的见证。

　　终于，两两依偎着落地。

　　“清霖——大姐——”睿王军营的后方，飞奔着跑来一位穿着翠绿色烟衫的女子，不知她内心是如何的波澜，积聚了半个月的丧母之痛，与眼前这位一直不待见她的大姐——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叫她姐姐。只是，恐怕被叫之人，今生已无法听到凄厉的生命之音。

　　被脚前的土堆绊住而跌坐在尘土之中，翠绿色的烟衫点上了丝丝鲜红色，她缄默着，却发自内心地对着明黄色微笑，久久低呼“真好，真好......祝你们幸福。”突然觉得自己好累，好像卧在这尘土之上，久久睡去。但听着马蹄在身边的“笃笃”声音，挥之不去，说了声“别吵。”陡然觉得身边一阵温暖。

　　宇文璟抱着怀中的陌荷，浅浅笑道“好，睡吧。”然后看着她沉沉睡去，拉紧了披风：这个女子，竟在千军万马之中要救敌军的皇后，那个从小就看不起她，甚至欺负她的姐姐。她究竟是不是凡人？

　　“主上，锦瑟姑娘......”朱雀骑马而来，蹙眉看着眼前的景象。“她睡着呢，你们先去吧。我......稍后就来。”他伸手拨了拨陌荷的碎发，飞身上了马，对着怀里的人儿道“马上就到家了。”陌荷不自觉地动了动，睫毛上挂着一滴晶亮的水珠，笑笑“好。”宇文璟一怔，转而一笑，拉紧了缰绳，马蹄踩在泥土之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无声得一路，在去往皇宫的路上。

　　朱雀思：主上，莫不成真是被一个女子左右，锦瑟就是主上未来的后？

　　......

　　“锦瑟姑娘，你醒了？”陌荷刚醒，便面对着一屋子明晃晃的夕阳，伸手不自觉得去遮挡耀目的阳光，低低问道，却不想，脱口而出的声音如此沙哑“结束了......？”

　　眼前的侍女一愣，仿佛听懂了一样地颌首“是的，锦瑟姑娘，一切都结束了。”她又想沉沉睡去，侍女道“锦瑟姑娘，你已经这样睡了一日了，切不可再睡下去，不然皇上......”

　　“皇上......？宇文璟？”侍女点头。“不妨，”陌荷抓了被子想要睡去“等他来了我跟他说就好了。”“你要对朕说什么？”陌荷见是宇文璟来了，也只好起身行了个礼，揉揉睡眼道:“皇上难道不知道非礼勿视吗？”他挥手支退了下人，坐于桌边，伸手倒了一杯茶，道“坐近朕，朕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情？”陌荷也随他坐于桌边。“朕还念着兄弟的情谊，想把先帝和先皇后，你姐姐葬了，虽不能葬于皇陵，墓总还是要立的。将他们合葬，墓碑上刻什么才好？”陌荷也伸手倒了茶，喝下一口，才道“这种事情皇上自己做决定便可以了，问我一介女流作什么？”他将杯子重重放在桌子上，道“朕想听你说。”

　　陌荷暗自思酌了一番，道“那就刻‘桃之夭夭，灼灼其华’（2）罢。”

　　“好，就依你。”他答应后，又道“还有一件事，朕想问你。”陌荷有预感，这件事情恐怕会关乎她的一生，但还是问道“何事？”

　　他缓缓说出“我想让你，嫁于太傅，莫瑾宇。”

　　注释：
　　（1）上穷碧落下黄泉：出自唐·白居易《长恨歌》原句是“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2）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出自《诗经》，这是一首贺新娘的诗。诗人看见春天柔嫩的柳枝和鲜艳的桃花，联想到新娘的年轻貌美。原文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