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梦来》绿雨轻寒

17、锦瑟无端 在

　　在街上兜转了几圈之后，陌荷心中先前的万丈狂澜也渐渐平复下来，渐渐开始理智起来：这样一来，靖国寺怕是呆不下去了，本事不愿意趟这趟浑水的，既然命该如此，暂且凭着“锦瑟”的名号，存下些积蓄，做点生意在这里安身立命也是好的。只是，宫中步步惊心，自己却还没有想好究竟要不要孤注一掷，背水而战。

　　“小姐，小姐......”

　　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渐渐放大于陌荷的瞳孔之中，陌荷知道是若瑶寻自己来了，却依旧麻木地站着，望着地上长长地影子，立地摇曳。

　　待若瑶跑到陌荷的面前，气喘吁吁地拂着胸口，抓起陌荷得手，上气不接下气地抖着陌荷手腕上的银镯子，陌荷不得不去注目手腕上的镯子，在夕阳的照射下，竟然泛着点点金色耀目的光斑。“小姐......夫人她......你快去看看夫人吧，恐怕，恐怕......”陌荷面无表情道“若瑶，我知道。”

　　许久，沉默了一阵。

　　陌荷突然偏转了目光，直勾勾盯着若瑶，若瑶被盯得不知说什么，六神无主道“小姐......小姐，我们快回去吧。”“若瑶，”陌荷伸手抓住若瑶即将离去的手腕，道“娘是我杀的。”一霎间，若瑶回过头来，错愕地望着眼前的陌荷，手软了瘫在衣襟上，道“小姐......你......”

　　“对不起，若瑶。娘是我杀的。”陌荷也只是低着头，摆弄着衣襟上的桃花，卷起来，又松开。“不可能......不可能的......”若瑶一边摇着头，继而后退了两三步，直着手臂遥指陌荷“不会的......你不是小姐，你是谁啊！”陌荷不置可否地也退了两三步，咬着双唇泛出丝丝血丝，转而在阳光下明晃晃直逼人的眼睛，陌荷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道歉？哀求？恼怒？连她也不知承认是她，竹陌荷杀了自己的亲娘是为什么。或许，于眼前这人的友谊，至此便是尽头了。如今，无论是云妍也好，陌荷也罢，不过是一个身份而已，再无力诉说一切解释。

　　陌荷哽了下，转而对若瑶璨尔一笑“对，我不是你的小姐。以前不是，以后也不是。从此开始，你我再无瓜葛。”若瑶哭出了声，却转头飞奔欲人群之中，那几滴晶莹的泪花滴落在青石板的街上，发出细微的“叮咚”一声，却缄默于嘈杂的人群中，只有陌荷知道，这恐怕是最后一次看她对自己泪如雨下。

　　定下心来，蹲坐在草丛边的石板街上，双手支撑着下巴，无所事事。以后该怎么办呢，这次就真要注定卷入这无休止的宫廷争斗之中，了却此生？现在所要顾虑的，不过是要怎样存活于世。她起身，抖了抖裙子上的灰尘，自信满满地向城外走去。若能狠下心来，忘记从前，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你，干什么的？”城门现如今早有重兵把守，一切闲杂人员，是不能出城外亦不能进城内的。

　　城外三里，便是睿王的军营。

　　刚走至城门，便有士兵在这里把守盘问，陌荷心中暗叫一声不好，面上也只能是松弛有度，嫣然一笑。从腰间取出几钱碎银子，悄悄递于士兵手中，笑笑道“兵大哥，奴家原本是金陵人士，因与父母走散，才到了城内，刚刚闻得小女的父母就在城外等着我，所以——”陌荷拖长了字音，嘴角扯出一个更大的幅度“麻烦兵大哥行个方便。”

　　意外之财，谁不想要，更何况这几钱碎银子可抵过他们一月有余的俸禄了。那士兵果然信了陌荷话，变了副嘴脸道“那你就出城吧，若是出了什么事端，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是是是。”陌荷连忙答应，混入人群中，步入出了城。

　　......

　　“主上，京城探子来报——”城外三里的睿王军营内，黑衣黑发的男子正将一份军书递给眼前年轻的王爷。“唔。”泛白的指节紧紧扣住了泛光的宣纸，转而在嘴角勾出一道幅度，如蜻蜓点水般的涟漪泛到了他的眼眸之内“果真没有看错狄华，京城的党派之争已经有了效果。竹承恒这个老狐狸怕是与元帝有了隔阂。不出一个月，便可坐收渔翁之利。”黑衣男子单膝跪在睿王面前，作揖到“主上英明。”

　　睿王将手中的军书一角凑近了烛光，随着两三缕烟雾的升腾，宣纸霎时间被火光吞没，消失殆尽。“锦瑟，有了什么消息吗？”黑衣男子起身，恭敬地道“回主上，锦瑟他已被方丈处置。如今的锦瑟是她的女儿，竹陌荷。”“竹-陌-荷-”宇文璟一字一顿地念道“竹陌荷，老狐狸的三女儿。确实有值得利用的地方，可是她为人——”说着又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她应该也算是幼年的玩伴了，如今处在这样一种环境之下，的确不禁发笑“太过聪明，只怕是机关算尽太聪明。（1）”

　　“主上，此人是竹承恒的女儿，将来是否会对我们不利。”黑衣男子吞吐着说道。“哦？”宇文璟微眯了双眼，看着眼前跳动的火光，道“竹承恒有把她当做女儿吗？如此一个无情无义的父亲，试问谁会于他卖命。她是个聪明人。正因为她是丞相三女的身份，所以还有值得利用的地方。”

　　黑衣男子微微一怔，转而恢复了正常的神情。自己的主上虽只是双十年华，却已经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样一位主上，怕是常人见了，也不禁会倒吸一口冷气。“主上好生休息，属下告退。”黑衣男子挑帘出了军帐。

　　帐内只剩下他一人的身影，目不转睛盯着火光，笑道“竹陌荷，如果不出意外，等会儿，我们就能见面了。”

　　“禀主上，有一女子不知为何闯入军营，说是有急事要见您。”黑衣的玄武刚刚退出去一盏茶的时间，继而又进了宇文璟的军帐。果然是料得没错呢。宇文璟深邃眼眸中泛起了如海潮般的笑意，一瞬间又被无尽的黑色所吞没。“你们把她如何了？”“这......属下不敢妄做决议，只是派了人看住了她。”玄武又是恭敬地行了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很好。”宇文璟简单地吐了两个字音，便随着玄武出了帐子。

　　......

　　陌荷一动不动地僵持着坐在地处偏僻的军营大帐中，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几个黑衣士兵。黑衣黑发，这种装束不思普通的士兵，脑海中陡然断续地回忆出几个月前的花灯会上，睿王的暗卫，又想起那夜在仙居楼的胡吃海塞，不由得面上微红。不由自主地问道“你们是玄武？”那些黑衣人也是不答话，只是吐出了一个单字音节“恩”。

　　陌荷也是不再说话，双手绞着衣裙上的桃花。若是用现代的话来说，自己这样也算是通敌叛国了。不明白为什么思来想去，瞻前顾后会选择这样一条道路。成功了，便是荣华富贵，金山银山；倘若是失败，便是株连九族，在狱中了却此生。本以为是想云淡风轻、闲云野鹤地过着剩下的时间。哪知道宫廷争斗本来是一个漩涡，越是想跳出来，反而越是泥足深陷，无力自保。

　　只听得一阵散乱却又浑厚的脚步声，轻轻拍打着泥沙的地面，陌荷僵直了身子，目光不由自主地向帘子望去。没错，还是那张脸，一点儿都没变。这算不算是“他乡遇故知呢”。陌荷见他笑着，心底里虽是万分地不想笑，面上也只能淡淡一笑。见的是故人，当初的小孩子心性却已被消磨地不见了踪影，这算不算是物是人非。良久没有开口，陌荷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的衣裙，宇文璟挥手，支开了下人。

　　陌荷只好起身，凝眸注视于他。一身绛紫色的戎装，靴子却是不染尘埃的墨黑色。陌荷道“给睿王请安。”语气中是不见一丝波澜的气氛，渐渐散播开来。“恩，”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浅浅的笑道“丞相的三小姐大驾光临，不知何事惊动了三小姐？”陌荷也是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道“主上。”说着伸手推着腕上暗淡的银镯子，碰撞着发出清亮的脆响。明明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却还是装作一愣，道“锦瑟？”

　　娘果然没有说错，他是知道的。“主上，既然已经知道，属下便不再隐瞒。属下的母亲已经故去，所以现在属下便是新的锦瑟。”只道了母亲的故去，却没有说明故去的缘由，对眼前此人，陌荷还是不由得在心中多了一层盘算。

　　“恩。”他道“如今本王正是用人之际，还望锦瑟——不计前嫌，清君之侧，保后周（2）之天下太平。”她莞尔“属下一介女流，主上高抬了。”客气地客套道。虽然对眼前这人全无一丝好感之言，毕竟日后还有用着着他的地方，这样说，倒也没什么不妥的地方。

　　“日后便先宿在这里罢。”他瞥了一眼军帐，道“唤你锦瑟，如何？”

　　陌荷低头道：“谢主上赐名。”

　　宇文璟步履稳健地离了帐子，滑下一道的敧斜......

　　注释：
　　（1）机关算尽太聪明：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语自曹雪芹《红楼梦》第五回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中的红楼梦12曲中的《聪明累》。

　　（2）后周：故事发生的朝代，为作者所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