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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2 所有的意义 ...

  •   后来的路途一样非常艰难,但过玄真不愧是神装,我们一路都有惊无险。
      唯一比较棘手的是这血真的有保质期,我们路上接触一种黑色的岩层时(我觉得可能是一种天授的放大媒介),能够非常清晰地感受到有两种东西在争夺我们意识的主导权,那种感觉非常折磨,我一度觉得我的神经撑不住这种抗衡。
      为了避免我们失去意识,过玄大概以四个小时一次的频率在我们的额头上涂血。我教了她闷油瓶传下来的割手掌方法,第一次割完后,每次放血她就把伤口崩裂。用完血后包扎还特别随意,就把以前的绷带一拉,也不上点药。
      最后折腾得胖子都觉得不好意思了,他额头上全是过玄的血,干成一大块:“小过还撑得住吗?”
      过玄在手电的光下小脸煞白煞白的:“您不用担心我,我不逞强,撑不住了我会跟几位说的。”
      这姑娘好像对成为拖累这件事非常敏感,刚能走路了就硬要下地不要人背。不过她在这种路况下的行走肯定没有我们有经验,所以我们还是走一段就换着背她,就这么在岩层空隙里走了半个月。
      我们还是比较适应这种状态的,但过玄看起来非常虚弱,如果我们不和她对话,她一天都说不到十句话。
      我其实有点担心,心说这姑娘真让我们放血放死了,那我们的老脸可真看不过去了。
      路上休息的时候,我确认过玄睡着了,悄悄问胖子:“小过看起来越来越虚弱了,你说我们能整点什么,给她补补血?”
      胖子就说拉倒:“就这么点儿血,胖爷我来月经都流得比这多,她这状态肯定不是因为失血多了。”
      我不知道胖子什么时候变的性,让他少烦:“——我总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看到闷油瓶也转过脸来。
      胖子示意我说,我整理了一下思绪才把那种感觉描述出来:“我觉得,她好像被报复了。”
      那是种很微妙的感觉,实话说我并没有太多证据,我注意到的是过玄非常抗拒那种黑色岩体,休息的时候永远是把包垒在最中间,然后靠着包睡。
      闷油瓶所说在一路上已经被我们证实,过玄的血对于所有生前是人的东西都有克制作用,我们开棺开得从来没有那么顺利,乐得胖子都有点想把我踹走换过玄凑铁三角了。当然玩笑只是玩笑,对于那些自然的困境以及非人的邪物,我对付它们的经验比过玄多一百倍,胖子不可能真扔下我。
      妈的,我这一路为什么一直在安慰自己,难道倒斗这一行也有中年危机了?
      我想到这里意识到自己已经非常疲惫了,我的大脑在强制我走神。我深吸一口气,对胖子说:“她太虚弱了。”
      “谁看不出来,说点儿有意义的。”
      我认真看着他们:“她不应该那么虚弱。过玄的体质特别好,她一个人跟着我们开到包头的,路上都没换人,何况她这一路体力消耗比我们少多了。而你也说了,她放的血不多,也不可能是失血过多造成的。”
      胖子还是觉得我是想多了:“我觉得她就是内分泌失调了。成天拿着避孕药吃,又是第一次下斗,也就是她心里藏得住事儿我们看不出来,其实怕得要命,都憋出病来了。”
      其实胖子说得有些道理,这一路的环境那么艰难,我们的内分泌肯定都有问题,更别提她一直在吃激素药。
      不过我是真的不了解女人,有点犹豫地问胖子:“你来月经的时候,状态是烦得想干死刘丧,还是颓得想躺小哥怀里?”
      胖子让我滚,我就明白了,可能他甚至想干死小哥。
      “甭瞎琢磨了,”胖子踹了一脚我的屁股,“等她起来问问,小过基本上你问什么她说什么。”
      我心说也是,这地下也讲不了太多礼貌,要竭诚合作大家还是要多交流才对。

      过玄睡前吃了药,否则她根本睡不熟,我们背着她走了好半天她才醒过来。
      这段路是我背着她,她醒来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无意识地像猫一样蹭了蹭我的颈侧,她的眉毛挺长,弄得我痒得不行。
      “醒了?”
      刚醒来似乎还有点木,她呆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是。您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我把她放下来,她脚还不太利落,一下地就软了一下。我一把拎住她的右手扶她一把,结果我没看路也绊了一下,我们俩一起摔趴在边上的岩层上,动静有点大。
      胖子和闷油瓶都停下来看我们,我有点尴尬,连忙把过玄扶起来,结果她一抬头,动静更大了。
      她开始哭。
      这回哭出声了,哭得特别放肆,声音在岩道里传得很远。
      女人的哭声在古墓里按理是非常让人警惕的,但我看着她花着一张脸,强忍着脸上的笑意,表情非常僵硬。
      我看胖子都头疼了:“我的姑奶奶,您可别哭了,这招点儿什么大东西,我们可就惨了。”
      过玄闻言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一边抽噎一边漏出道歉的声音,身体朝着远离我的地方挪:“对、对不起,我……有点、克制不住情绪。”
      我突然想到她包里那堆药,意识到,可能是那么久的黑暗环境,诱发了她的抑郁症状。
      古墓本来就是极度高压的情况,出现精神症状非常常见,而她好像本来就有一些精神疾病。
      过玄好像看出来我的意思,朝着我摆摆手,顿了片刻,咬死了嘴唇平静下来:“有一个事情,我、一直没说。”
      胖子拍了下她的肩膀:“说吧,看看咱们哥仨能不能解决。”
      我猜胖子是以为过玄要说什么感情方面的困扰,因为他那个姿态和跟村口小娟吹牛一样。
      过玄眼眶很红,揉着鼻子:“我进了这条路——就是带着这种岩层的路之后,总是会感觉到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莫名其妙?
      “意思就是,我觉得这些情绪不是我的,我印象中,我这一生从来没有体会过,这么复杂的——抱歉,我很难描述,”过玄做了个对不起的手势,“就好像,我曾经在半路感受到内心突然升起强烈的悸动,这种情绪,一种……浓烈的喜悦和爱意,我此前从没有感受过。”
      我挠了下头。
      不会还真是什么感情困扰吧。
      胖子好像是认定了这一点,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小过啊,我知道,我们哥仨在认真的时候,真的非常有魅力,非常让人喜欢,爱不释手。但是我们他妈命都快没了,这种酸词儿我们还是去地下再说吧,啊。”
      过玄神色特别尴尬:“对不起,我”
      “别对不起,对不起啥,小姑娘嘛,有些想法很正常。不过我们哥仨一个月没洗澡了,你能透过那么厚的新陈代谢看到我们闪闪发光的内心,这种慧眼还是值得肯定的。等等——”胖子突然想到闷油瓶是洗过澡的,抓了抓头,“你不会是对小哥有意思吧?不是,小过姑娘,我实话跟你说,你要追吴邪追胖爷都可以,我俩是会拉屎打屁的凡人。小哥那是神仙,自古仙凡恋都不会有好结果的——妈的,小过,我他妈跟你说实话,别看小哥长得嫩,他都一百多岁了!”
      闷油瓶淡淡看了胖子一眼,没搭话。
      我看过玄脸都红了,打了下胖子扬得快到天上的手:“什么时候了少他娘扯那么多,让过玄自己说。”
      过玄感激地看了我一眼,但神情里还是很紧张,她犹豫了一下:“我……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有泄露隐私的风险,如果您觉得不合适,可以随时打断我。”

      过玄说,她在靠近黑色岩体的时候,总能感受到各种各样的情绪,就比如说她刚才描述的浓烈的爱意。
      我也觉得过玄应该不至于看着一成不变的黑色岩体心里也能十分悸动,说实话那确实挺牛逼的,如果真是这样,我只能说我出去就开经纪公司捧她当演员,我肯定赚得盆满钵满。
      过玄的描述有点抽象,我看得出胖子觉得离谱。
      过玄顿了顿,神态有些迟疑,又补充说:“刚才我突然哭出来……”她看向我。
      我摸了一把后面的黑色岩体:“你通过这种东西,感受到我的情绪了?”
      “我不知道,”过玄放低了声音,垂下眼睛,“我不能确定是您的情绪。我在那一瞬间,感受到非常强烈的,憎恨,以及绝望,我……”
      我看到她捏紧了拳头,她很久没修剪过指甲了,这么捏着手心应该挺疼的。
      我掰开她的左手,往岩层上一靠,琢磨这个事。没想到一摸上她的手她就猛地抽回来,对着我做了个拒绝的姿态,脸上哭丧着:“别、我——”
      我反应过来,连忙跳到路中间去。
      胖子把包一扔,觉得邪门得很:“什么情绪绝望的,听着怎么那么怪呢。小过,能让我试试不?”
      过玄抬起头,向胖子伸出手:“您挨着岩层。”
      胖子伸开两只手,像根连接线,一只手握着过玄,一只手扒着岩层。而过玄在片刻后,脸上的悲戚就变成了微笑。
      即使她的脸上全是脏兮兮的灰,那个微笑也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她颊边显出一个小小的酒窝,嘴角扬起来露出几颗牙齿,眼睛弯弯的,是很温柔的弧度。
      胖子一副见鬼了的样子,张嘴都磕绊起来:“你、你感受到什么玩意儿了?”
      一秒从悲哭转换到甜笑,我也觉得惊悚。
      过玄放开胖子的手,看起来精神突然好多了,笑着说:“我不太描述得出来。好像是一种满足带来的快乐感,或者说很满足,也很快乐。”
      我盯着过玄,她迎上我的视线,眼睛很明净,看起来很坦然。
      这种谎编出来的难度非常低,情绪又不是很有指向性的东西,像她对胖子的描述,基本上每个人都应该会有这种体验——但我真的没感受到过玄在说谎。
      她说在我身上感受到憎恨和绝望,我也确实体验过。
      我在西藏的喇嘛庙里关了自己几个月,那几个月如果不是对汪家人的极度憎恨,我这种燃烧生命的打法肯定支撑不了我做出最后的详细计划。而绝望就更不稀奇了,我在发现我一直置身三叔的谜团之后,经常性地会绝望一下。
      我觉得例子还不够,胖子明显也是这个意思,我们一起看向了闷油瓶。
      闷油瓶这回特别上道,一手按住岩层,另一只手伸到了过玄面前。
      抓住闷油瓶的手腕片刻后,过玄的表情放空了。她脸上所有的曲线都平静下来,睫毛一点点地压下,遮住一半的眼睛。
      那种状态确实很像平时的闷油瓶,不过她应该不是在模仿,因为很快她竟然开始流泪了。
      眼泪静静地从她眼下顺着下巴流进衣服里,她放开闷油瓶的手,缩起来抱着膝盖,很久也没有动。
      我坐到她身前去,仔细地观察她的神态,想看出一点破绽。
      她很缓慢地抬起眼睛,瞳孔里是一片平静,我这才发现她的眼睛比平常人黑得多,几乎见不到一点棕色。
      我们不太敢打扰她,好在她没过多久就有反应了,含着泪也含着笑看着我们,神情中有种我描述不出来的味道:“这可真是……太静了。就好像,水银泻地,星辰冷冽,在宇宙的无垠岁月里,游荡,碰撞、燃起又熄灭……直到最后,一切都冷却到绝对零度,所有意义都就此湮灭了。”
      我和胖子对视了一眼,胖子抠了抠屁股,看样子是没打算开口。
      也可能是直接没听懂。
      而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的话其实是提供了一些重要信息的,但是还不够。我不知道闷油瓶到底和她聊过什么,胖子那句“他已经一百多岁”虽然一般人都会当笑话,但未必她没有另外的渠道听过哑巴张的故事。
      我又看向闷油瓶,结果发现他脸上竟然有点反应,是一种……隐约的疲惫?
      我想确定一下,可那种神色很快就消失了,他看向我,眼神是一如既往的寂静。
      我心里忍不住涌起一些难过,来自于从过玄那字里行间的共情,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在自作多情。我只是想象到,如果是我置身于那种漫长岁月中,所有的情感于宇宙生死的时间线简直微不足道,那我恐怕会在某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选择自杀。
      我深吸一口气,对大脑强调现在不是动感情的时候,但我意识到一件事,让我很难不想下去。
      闷油瓶的经历于他而言恐怕并不是他一定要深埋心里的事情,很多秘密我已经知道了,而他不是胖子那种要留点牛逼事当谈资的人——我的意思是,他太强大了,以致于我们一直把他当无悲无喜的神明看待。但闷油瓶对自己的过往其实懒得提起大过讳莫如深,否则他就不会这么容易地朝过玄伸出手。
      他们张家人在表达能力上大多都有点伤残,如果闷油瓶只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跟我说,或者只是我没有掌握和他交流的方法,那我真得挺难过的。
      而我也一定是不称职的朋友。
      这时候过玄打断了我的思绪,她大概受不了大家的沉默了:“如果对眼下的境况没有影响,不如我们就先放下,继续出发?”
      我看看她,手指搓了搓,意识到自己想抽一支烟。
      我暗骂自己一声,站起来提起背包,招呼他们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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