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第九十八章 骤雨惊雷（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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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柏眉头嫌恶地一皱，“啊，你真是恶心。”
他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可尹云晖那句话，还是让他身上如同爬过蚯蚓，难受得不得了。
“看来你是不想活着了。”易柏寒声道，“‘巨鲸’，先杀了他，动作快点，最好把他碾成肉泥。”
尹云晖躲过巨人的攻击，趁势刺向了巨人的腿。在血溅到脸上的刹那，耳旁传来风声。他往侧边一躲，被从天而落的巨斧砍断了衣袖。
太快了。
手腕，虎口，都因过度用力而发着抖——必须找出致命一击的办法！
他借着一旁的树，攀上了巨人的肩膀，在巨人就要捏住自己时，扬起长刀，朝它的脖颈刺了下去。
鲜血如瀑般溢出。他险些被巨人的挣扎摔在地上，紧握着问天关的刀柄，将全身的气力都压在了刀上，在巨人的脖颈势如破竹般向下一带。
——这一击，终于管用了！
巨人如同一座倾颓的大山，哀嚎着，“轰隆”砸向地面。
可下一秒，巨人脖颈的伤口竟然缓缓愈合，方才被尹云晖砍断的一根手指，竟然也重新长了出来！
尹云晖心中一阵阵发寒，一连几跳避开巨拳，将刀刺入巨人的胸膛，势如破竹般挑开了巨人的皮肉。
在他拿开刀后，巨人的伤口又自愈了！
——这巨人，竟然杀不死吗！
尹云晖觉得呼吸困难。
长时间的消耗之下，他的肩膀、手臂、双腿，都后知后觉涌上了疲惫。
而巨人，似乎能通过死亡变得越来越厉害。在尹云晖又一次偷袭之前，巨人抓住他的胳膊，往地上狠狠砸去。
他只觉后背剧痛，眼前一片昏黑，在巨人松手的空隙凭本能往旁边一闪，喉中一咳，又呕出了大滩鲜血。
胸口腾起了一股气，迫使尹云晖将刀插在泥地上，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看向这如山般的身影。
何其可怖，何其高大。
有一瞬间，他真的很想逃。他想把烂摊子交给别人，想找一处地方藏起来，不去直面这个不可能战胜的巨人。
可是他不能了。
在这个只剩他和巨人的地方，他不是英雄，也不是大侠。
孤注一掷地闯出群山，咬紧牙关冲到少侠榜前......都是如此的无关紧要。他竭尽全力，穷尽短暂的一声，竟只能走到这一步。
青史留名的不是他，默默无闻的才是他。
尹云晖咳出血，忍不住嘲笑了一声。
真该死啊。
他为什么不能认命呢？
平平凡凡地找个活儿干，娶妻生子，安稳地度过一生......按照唐复说的，这才是他的命吧？
他的笑意渐渐敛起，攥紧了手里的刀——
他的目光从黯淡转为锐利，逼视着三层楼高的巨人。
他会死的。
他真的会死的。
在一个杀不死的敌人手下，他只有死亡这一个结果。
——可是。
他不认啊。
当巨人的斧头砍向尹云晖胸膛时，他举起沾满鲜血的横刀，眼中腾起了灼灼烈火。那些恐惧，那些崩溃，都融进了他的怒吼和咆哮之中，一次又一次，撞向这个不可能打败的敌人。
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得是那样痛快，像是要让九霄之上，那玩弄他命运的神明听得清清楚楚。
“你来啊！”尹云晖大喊着，像是疯了一样，“放手过来，来杀了我啊！”
来吧，“巨人”。就算死在注定的结局之下——
他也会搏斗着，直到最后一块骨头被击碎，最后一根神经被挑断。
他会嘲笑着杀死自己的刀刃不够锋利，嘲笑这绝境还不够痛苦，嘲笑命运永远压不垮他的意志，让他总有一口气站起来，直视命运对他的轻蔑。
来吧，命运。放手来吧。
用你的一切来挑衅我。
我会同你压垮我的所有苦难，永不折腰地战斗下去。
............
杨雁歌和李听枫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
村中许多房屋被毁，道路中满是尸首，只剩半数藏得好的人在低声哭泣着。
也许是太过偏远，二人竟然是第一个到的。
李听枫的恶灵剑反应强烈。这里的亡魂太多，她来不及超度，但是敏锐察觉到其中有尹寻方的魂魄。
“在那边。”她示意杨雁歌朝一处田垄走去。
还未越过折断的树木，二人就闻见了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待她们提着灯笼、照见眼前的场面时，简直吓了一跳——
这里几乎全都是血。土地上，草上，树干上，只要是能看见的地方，就有血飞溅的痕迹。
寻常人流这么多血早就离世了，可她们找来找去，只找到了一个人。
那人的衣衫已经被砍烂，后背伤势极多，能看见皮囊下一块块翻开的白骨。
二人忍着惊惧靠近他，忽见一团黑气浮动而起，随后，汇入了恶灵剑中。
它是那么的安静，虽不能说话，却仿佛接纳了命运一般，静静地没入剑身，再无踪迹。
“这......”李听枫十分吃惊，“这是，尹前辈的魂魄。”
尹寻方魂魄失智，可不会如此听话。
倒在地上这人必不简单。
杨雁歌俯下身，将人翻了过来。
他的四肢皆是皮开肉绽，有些地方连骨头都断了，而正面的模样更为凄惨，说是开肠破肚也不为过。
“全身都是致命伤。”杨雁歌沉声道，“他生前，肯定激烈的反抗过什么人。”
不远处的脚印告诉了二人情况。
那脚印，足有半张床大小，简直是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怪物。
纵使是见惯了生离死别的李听枫，也肃然起敬，俯下身，将地上的兵刃碎片拼凑起来，“这柄刀是用昆吾石所做，十分坚硬......竟然都碎了。”
杨雁歌耳朵一竖，“他用刀？”
“是横刀。”李听枫捻着碎片，对着月光看了看道，“我们看到的是天音宗的求援信号，也许他是天音宗扬刀门的人。”
杨雁歌沉沉叹了一声，“想不到扬刀门还有这么有血性的人......是我之前疏忽了，从没问过云晖。”
漆黑的夜色下，少年的脸被鲜血糊满，辨不出谁是谁。
说完这句话后，杨雁歌忽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觉得这少年的身段有些眼熟。
想了想，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云晖正准备八宗会盟呢，也许现在还在剑心台上，怎么可能到这种地方来？
她于是道：“我们去看看村里的情况吧。”
天快拂晓时，于慕清终于率人抵达了。
她见到了求援信号，根据天音宗的情报，前往这里的是尹云晖。
可惜她来时，只见到大片战斗的痕迹。天音宗的弟子对着那尸首认了半天，用了三块手绢才擦干净他脸上的血。
于慕清别开目光，不忍去看，“是他吗？”
“是的，师姐。”弟子回应道。
她闭上眼，调理着心情，“就地掩埋吧。”
奇怪的是，当她进入村中时，竟然遇到了杨雁歌。
杨雁歌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是于慕清来，心中巨石落地，朝屋里喊了一声：“姐姐！”
于慕清见来人抱着恶灵剑，神情一肃，“这位是，魂归楼的掌魂师大人？”
“是。”李听枫带着斗笠，低声道，“杜长老想要的人在我这里。于姑娘，可否借你们的人护送一程？”
她能一眼认出于慕清的身份，说明没少涉足八大宗门之事。
于慕清求而不得，当即遣人出面，要在处理完情况后尽快护送李听枫离开。
杨雁歌也打算跟进，却被于慕清拦下，“你......不再多看他一眼吗？”
杨雁歌愣了愣，“谁？”
见于慕清只是叹气，却不说话，她逐渐意识到不好，“师姐方才，是在说谁？”
于慕清又叹了一声，“你们明明去过战场，还把他的断刀整理好......可他的面具被埋在了土里，你们没看见。”
杨雁歌眼睫狠狠颤了颤，难以置信地看着于慕清。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可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带着这个让人无法接受的答案，在她脑中轰然炸开，未等她理智回过神，眼泪就已夺眶而出。
片刻后，她却笑了。
“师姐故意吓我。”杨雁歌擦干眼泪，说得胸有成竹，“云晖正准备少侠榜呢，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于慕清看着远处的青山，沉默了很久很久。
杨雁歌早有预料般看着她，手却紧紧攥着衣袖，生怕于慕清会开口。
但这一刻还是到来了。
“杜长老说，谁要是能抓住恶灵，赏金三两。”
“......他说，他想给你一个家。”
杨雁歌的双眼霎时模糊。
她再也忍不住，朝着少年倒下的方向飞奔而去。
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啊！——她要的不是钱，不是这些，她只要他活着！
所有人都骗她，都在看她的玩笑。云晖一定还在天音宗等着她，在剑心台上练刀。马上就是八宗会盟了啊，他期待一辈子的事情也不过如此——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她一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好像只要跑得比光还快，就可以穿梭回过去，可以在那年的桃花树下面，义无反顾地向少年表白；可以拥抱、纠缠、亲吻着他，让他就这么留下来，无论如何都不会分开。
她什么都可以说的！告诉他自己是妖，告诉他自己到底有多喜欢他，告诉他哪怕能活二十年，她也恨不得每一年都和他在一起。哪怕他不是大侠，不会功夫——哪怕他什么都不会，她也不在乎，根本不会在乎的啊！
杨雁歌骤然刹住了步子。
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整个人震在原地，朱唇轻启，面露茫然。
她看见了。
那具遍体鳞伤的尸首，就是那个沉默的、固执的，总是很认真的少年。
他永远地闭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永远安静地，倒在她面前。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第九十八章 骤雨惊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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