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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九十九章 骤雨惊雷(七) ...

  •   那一瞬间,杨雁歌感受到的不是悲痛,而是茫然。

      她仿佛听见了上天的宣告,脑中浮过一个念头:这一天终于来了。

      可是,要离开的人,不应该是她吗?

      是她比他更虔诚?

      还是上次的签文......下下签与上上签......难道他那道签文,真的是为了她?

      杨雁歌跪在少年身旁,碰着他的手,颤声唤着:“云晖?”

      他的身体冰冷无比,皮肤下面仿佛是一处黑洞,冰冷,无情,一丝一毫的温度都不肯留下。

      她晃着他的双肩,语气轻柔到近乎祈求,“云晖,你不是想见我吗?你之前说给我准备了礼物,它在哪里?”

      少年再也不会回应了。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流不出血,那么多伤,一定很疼。

      可他竟然是笑着的。临死之前,他到底想到了什么?

      杨雁歌眼前一片模糊。

      她想她知道。

      能让他开心的,能让自己开心的......都只有一起设想的未来。

      “......这巨人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怪物,好在杜长老的任务完成了。”天音宗弟子在旁边低声道,“回去后还要忙八宗会盟的事情,够我们喝一壶的。”

      另一个弟子叹道,“我还想晚点回去......中州要戒严,免不了让我们夜巡。”

      短暂的震撼后,他们也只将埋葬尹云晖当成自己的任务。

      就像其他一切任务一样,结束之后,他们还要面对无穷无尽的未来。

      杨雁歌擦去了眼尾的泪,神色慢慢地变得平静。

      她像是认定了什么事情,用拇指拂过少年的脸颊,平静道:“你记得等我。”

      而后将他的面具、刀刃碎片都装了起来,闭了闭眼,缓慢地站起身。

      她对料理后事的小弟子道了谢。

      又将免死符牌交给了李听枫。

      最后,她问于慕清:“现在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吗?”

      “有是有。”于慕清犹豫地看着她,“但杨姑娘,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我不需要休息。”杨雁歌道,“是哪里的事情,在怀山派,还是中州?”

      于慕清沉沉一叹,“你还是留在这里休息吧,就当是我求你了。”

      护送恶灵剑是当务之急。于慕清等人没有过多耽搁,最后,留杨雁歌一个人在村中。

      她无事可做,便帮村人掩埋着旁人的尸首。

      一具又一具尸首被埋好,坟前来不及立碑,先用生者的物件做标记,勉强知道这里埋葬的是谁。

      夜幕降临时,乌鸦也飞来了。

      它们在枝头尖声叫着,人们麻木地听着,也没有心思去赶。

      杨雁歌突然觉得,原来死亡是这么平常的事情。

      没有想象中的地动山摇、撕心裂肺,它平常得就像是在路上摔了一跤,哭了几声,然后站起来继续走路。

      每个人的生活都还在继续。每个人都还有未来。

      没有必要,为了一个离去的人,永远驻足。

      天慢慢暗了,人们陆续回家。

      杨雁歌不知道自己该回哪里去,躺在尹云晖的墓旁,看着天上的月亮出神。

      “今天天气真好啊。”她喃喃着,不知道是说给谁听,“还有北斗星呢。你喜欢这里吗?”

      “这里没有高高的山,你也不必总想着要闯出去了。”

      她举起面具对着月光看了看,“好好休息吧。”

      而后将面具戴在自己脸上,仿佛在模仿谁的口吻,轻声道:“晚安。”

      ............

      随着八宗会盟的临近,事情也变得越来越多。

      次日,杨雁歌就收到了沈聆之的传信。

      ——刀宗遗迹出事了。

      “刀宗遗迹”中镇压了一百年前所有妖族弟子,更与镇压梧灵的阵法相连,其意义可想而知。

      它已经一百年没被人打开过了。

      人们怀疑这里藏着通往妖族的道路,不敢承担打破结界的罪责。可是,那句传闻中能发觉八宗与魔物勾连的晶石,或许就藏在刀宗遗迹之内。

      此事引起了天音宗和怀山派对卷轴的争夺。这枚卷轴,按理说是进入刀宗遗迹的关键,可这回闯入刀宗遗迹的人,不仅能令结界纹丝不动,还能在若干怀山派、天音宗弟子手下全身而返。

      按照弟子们的描述,闯入刀宗遗迹的是一个身形小巧而灵活的人,一身黑衣,用的是短剑。她极善近战,且不知道装备了什么甲胄,堪称刀枪不入。

      一众弟子皆被这女子打晕,知她在刀宗遗迹往返了一遭,却不知到底做了什么。

      “如今各大宗门都在寻找她。若她出现在中州城,必然会被擒拿搜捕。”

      “阿雁,你是天音宗弟子,且身手极好。我希望你能提早与她交接,将她的东西送往天音宗。”

      信后是一枚银针。

      先前沈聆之给了杨雁歌探魔盘,用以刺探鬼铃的踪迹。只要将上面的探魔针取下,就可以追踪到不同的人。

      多余的话,沈聆之没有说,杨雁歌也选择了沉默。

      她机械地将探魔针装上,去临近的驿馆借来了马,一言不发地朝着探魔针指引的方向行去。

      而今正值初秋,途径山道时,枫叶红了一大片,漫山遍野地像火一样,杨雁歌恍若未觉。

      她途径了许多炊烟袅袅的村落,途径了道旁的无名墓,途径了田地中玩耍的孩童,她恍若未觉。

      她似乎经过了许多八大宗门的弟子。由于八宗会盟的临近,天音宗内其实很热闹,但她完全察觉不到了。

      她只知道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她几乎没有知觉,几乎是凭着一口气在行动。

      最终,她看见了一间香火正旺的庙宇。

      今日似乎是什么好日子,庙中有不少人。

      杨雁歌隔着门,远远看见那尊慈眉善目的镀金神像,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只知道一直哭、一直哭。

      她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一样,将马拴在树上,跌跌撞撞地闯入庙中,冒冒失失地跪在蒲团上,匍匐不起。

      人们都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来庙中嚎咷痛哭的人,并不在少数。

      他们也只是默默地许下愿望,在她身侧拜了拜。最多的安慰,也只是怜悯地看了她几眼。

      她一边哭一边想:“是我不够虔诚吗?是我命中的磨难还不够多吗?”

      “我应该怎么做呢?上香,供灯,抄经,我都有做过,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我明明那么想活下去,明明就要看到希望了,为什么又把我推下山崖?”

      “神啊,你告诉我吧,你要怎样才能看我一眼?”

      她不厌其烦地说着自己的生辰八字和名姓,不管不顾地跪了一个时辰,姿态放得那样低,就要把自己碾碎到泥土里。

      可是金尊神像不会说话。

      回应她的,只有嘈杂的步声和交谈,只有一个个在她身边祈福许愿的人。来人是那么多,多到她觉得自己的愿望只是沙堆上最不起眼的砂砾,眨眼就被人踩在脚下。

      她只能擦干眼泪,戴好面具、拿起刀,走向群山和远方——那看不清结局的远方。

      ............

      女子在林间飞奔。

      为了隐蔽,她只会在夜里行动。

      越靠近中州城,遭遇的八宗弟子就越多。饶是她极力隐藏自己的踪迹,也因解决了一两个棘手的人,被越来越多的人盯上。

      长公主说过,只要沿着司南指示的方向,就能找到同她接头的人。

      她叫霍松夏,是最早追随符薪征战天下的人。

      容国覆灭后,霍松夏带领符薪的旧部遁入定陵山,靠着游猎与村落交易勉强度日。

      那是一段十分难熬的岁月。人们找不到未来的方向,复国更是日渐变得没有指望。他们如操纵一艘触礁巨船,哪怕还有苟延残喘的时机,长远来看,似乎也只有沉落一条路。

      雪崩,灾荒,还有恐怖的清洗行动,都将旧部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时,长公主派人来了。

      她希望霍松夏能做一件事,换旧部们一年的口粮。

      那就是前往刀宗遗迹,将那枚神奇的晶石,交付到天音宗手上。

      ......

      一年的口粮,就算她无法回去也值了。

      而长公主找到她,多半因为她是木傀儡,对一些阵法免疫,前往人界虽需借道魔族,却不会有太灾难的影响。

      与妖族的处境相比,这一路不算难。

      甚至在数日后的夜里,霍松夏终于找到了对接之人。

      那人戴着面具,身后一柄横刀,单单是这样居高临下地一看,都让霍松夏心惊了片刻。

      ——太像了。

      即便知道这人绝不是符薪,霍松夏还是愣了许久的神,在杨雁歌落地时才知是自己晃了眼。

      毕竟,杨雁歌好像没有符薪那么高。

      霍松夏最后确认了她的身份,“你知道去天音宗该走哪条路吗?”

      杨雁歌道:“与你故乡相反的路。”

      杨雁歌是按照沈聆之给的暗号说话,事儿办的中规中矩,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她也没怎么留意对面的姑娘,只记住此人背着剑,未必是刀宗弟子。

      谁知霍松夏愣了好久,小心翼翼道:“你可不可以把面具摘下来?”

      杨雁歌心情低沉了一路,听见这句话,第一反应是恼怒。

      就像是睡得好好的,突然被扯掉锦被一样。

      但沈聆之结交的都不是一般人,她不敢轻易得罪,沉了沉气问:“为什么?”

      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凉,带着被冒犯的不爽。

      霍松夏下意识低下头,片刻后,又捕捉到异样,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殿下......你是殿下对不对?”

      杨雁歌心中怒意更盛了。

      这多半是符薪的部下。真是不巧,她和符薪还算是半个敌人。

      “你找错人了。”

      杨雁歌抛下这句话,转身要走,未料霍松夏扑通跪在地上,“殿下,您真的还活着?我们未敢忘记嘱托,哪怕只剩了五百人,也没有向他们退让一步!”

      “——可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与那里相比,人界简直是天堂......您就算不回去,为我们指条明路可好?”

      “你找错人了。”

      杨雁歌抛下这句话,走出数步,却又被那该死的同情心牵绊,硬生生停下了步子。

      她的眼睫微微垂了片刻,转过头,公事公办般道:“我和你口中的‘殿下’,是敌人。有我没她,有她没我,你懂吗?”

      霍松夏愣愣地看着她,“所以你是?”

      “就非要问我的名字吗?”杨雁歌长长叹了一声,“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她不管霍松夏,顾自往天音宗去着。

      可霍松夏似乎认定了她,她去哪里,就跟到哪里。

      杨雁歌有些烦了。她每次看到霍松夏,都像看到自己生命的倒计时,“你没有自己的路走吗?”

      霍松夏垂下眼,摇了摇头。

      “那我也不能为你指路啊。”杨雁歌道,“我对你们的情况不熟悉,自个儿活下去都困难,更别说帮你了。”

      霍松夏眼中的火焰骤然熄灭,沉默了很久后,她道:“对不起。我们只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杨雁歌见她嘴上这么说,却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也认命了。

      这人从那么远的妖界过来,没有点信念还真做不到。

      她的幻想算是被砸了个稀烂。

      但她还是不想摧毁别人的幻想,哪怕这个幻想,说到底也是假的。

      “不要叫我殿下。”杨雁歌命令道,“也不要动不动跪人,我不喜欢这样。”

      “是。殿——我记住了。”

      “我又不是在下命令,不要动不动说‘是’。”

      “那部下——我该说什么?”

      “随你。你只要记住,你不比任何人低贱,我不比任何人高贵,就行了。”

      杨雁歌将霍松夏上下打量一番,“路上有人遇见你吗?”

      霍松夏为难道:“大概有......”

      杨雁歌长长叹了一声,闭眼片刻,一气呵成地揭下面具递给她,“你戴着吧。”

      霍松夏看着她的脸,顿时失了声。

      若她不是傀儡人,只怕会瞬间滚出眼泪。

      太像了。

      若非杨雁歌的性格与符薪全然不像,瞳孔、五官都有细微的差距,简直就像是那个能带领大家走向胜利的符王。

      但符薪已经死了。

      当真相摆在眼前时,霍松夏才真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霍松夏消沉了片刻,接过面具,“谢谢。”

      而后问杨雁歌,“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杨雁歌看着漆黑的夜路,那么长,那么深。白日的深山、溪涧,都藏在了乌压压的黑幕之下。哪里是路?哪里是未来?她也看不见。

      但她还是像第一次离开剑门村一样,平静道:“去江湖。”

      “无论白天黑夜,山还是山,水还是水,无非是看不见了而已。”她轻声道,“夜晚看不清远方,但总有路可以走。走到路的尽头,就是出路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第九十九章 骤雨惊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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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全文重写还剩最后八宗会盟部分了!! 进度■■■■■■■■■□90% 第一卷末写到文案中部。预计3月之前重写完,然后开始修字词句。 今年申博申出来了一把血泪史,不一定能更,屯屯稿预计2027更新第二卷。 连载期间免费,连载后看看经济实力决定要不要入v。这本书我要写至少五年,我将把它当做青少年阶段代表作持续打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