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第九十七章 骤雨惊魂（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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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怪物足有三人高，双腿粗如古木，一脚便将大片的农田踩成烂地。
它仿佛发了狂，喉中满是痛苦的嘶吼，手一挥，就拦腰砸断四五根树木。尖叫的人群刺激了它的神经，他拎着重锤，拼命地砸着地面，眼看着要砸到一个农人身上！
农人已经摔倒在地上，一面惊愕地爬着，一面抓起石头砸向它。这些疼痛像是给巨人挠痒痒，非但没阻止它的行进，还激得另一道朗笑声响起：“哈哈哈......你还真是不听话。它一脚就能将你踩入土里，还挣扎什么呢？”
这人一袭白衣，摇着折扇，居高临下地看着农人，语气轻佻，“尹前辈，你难道想和这些庸人一伙，无声无息地死掉？......你飞升过，也死过，但我有个机会，让你再次成为伟大的人——”
原来尹寻方逃脱后，鬼铃并未恋战，而是即刻告知了怀山派与部下，不惜一切地抓住尹寻方的魂魄。必要时，就将其毁掉！
对他们而言，尹寻方死掉是最一了百了的方法。
但有个人不希望尹寻方死。
易柏这一生都希望创造出骇人听闻的怪物，不仅是杀人，更是想要入魔。
人界不容他，他宁愿入魔！......可他不希望成为平庸的魔物。他要成为魔界主座一般的存在，而这个怪物，就是他的投名状。
易柏运气很好。
他率先找到了尹寻方的魂魄，融入到了巨人体内——这只由他亲手雕琢的巨人，拥有了心智、发了狂，就要变成一个真正的“巨人”！
他赐予了它最高大的身躯，最强大的战斗力，所有想夺走尹寻方魂魄的人，都会先死于巨人的铁锤之下——他终于，有资格在魔族中，获得容身之地了！
在巨人拎起铁锤、就要砸向农人时，另一道刀气又快有狠地砍来，竟生生迫使铁锤错开方向。
“快走！”尹云晖对身后人道。
农人闻声抬头，想要看清恩人的面容，却只看见了泛着寒光的青铜面具。
少年就那样逆着月光立着，握着一柄三尺长的刀，面对高过自己三四倍的巨人，竟也毫无惧色。
仿佛他什么都能战胜一样。
可除了他手中那柄刀，农人再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又是从哪里来的。
他只朝尹云晖的身影匆忙拜了三拜，匆忙离开了。
易柏缓慢地露出了笑，“啊，是你。”
他合起折扇，一点尹云晖，“我认得你，你叫什么来着？”
尹云晖微微喘息着，看着易柏，还有这正在发狂的巨人。
他跑得太快，全凭本能挡在了农人面前。如今面对着巨人，后知后觉地觉出心惊。
——整个村庄，只有他一个人能阻止易柏。
而那三两黄金，尹寻方的魂魄，就在巨人身上。
他攥住刀，目光渐渐变得坚定，“你没必要知道。”
“我不能让你伤害其他人。你知道这个就够了。”
易柏仿佛听见了笑话，“狂妄！”
而后将折扇一点尹云晖，“‘巨鲸’，杀了他，让他知道清高的下场！”
............
杨雁歌侧着身子，听李听枫讲着魂归楼的故事。
“我与阁主本是同门。在我继承了恶灵剑后，他才成为了阁主。”
“这是两条不同的路径......魂归楼有不同的‘剑主’，每个‘剑主’负责不同层面的恶灵，皆可单独行动。阁主的选拔比剑主更难，他是在心灰意冷后，才走上选拔阁主之路。”
“但至今，我也不知道他为何成为了阁主。”
李听枫还讲了很多。
譬如，她与阁主本是战友，为彼此负过伤，有过难以言喻的默契。
可这些默契都因为恶灵剑主的选拔，彻底破灭了。
“他一定会想杀了我。”李听枫喃喃着，“毕竟在魂归楼中，我是唯一赢过他的人。我死了，他就可以高枕无忧。”
“若我能收回尹寻方的魂魄，必然会在八宗会盟时出面，与他当面对质。我想，天音宗和魂归楼，都不会再护着我。”
杨雁歌摸着腰间的免死符牌，没有说话。
她至今不知道杜纯为什么给自己符牌，先前以为是动摇怀山派的合法性，如今又觉得不像。
难道杜纯真的要保她？这样一个身居高位的人，可能吗？
“你呢？”李听枫问，“二十年前晁敏的离开，也与刀宗宗主之争脱不开干系......你还有其他的同门吗？”
“有啊。”一想到尹云晖，她语气轻快了很多，翻过身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他说要和我成亲。”
李听枫如雕像般止住，“啊？”
“不超过明年。”杨雁歌认真地点头，“姐姐，我想过了，我想要一直和他在一起。”
“那恭喜了。”李听枫也真诚道。
李听枫虽然不怎么关注情爱，且此事过于出乎意料，但从杨雁歌陡然转变的神色中，她也看得出来，杨雁歌是真的很快乐。
这样的情绪，李听枫不能体会，但能理解。
“如果足够幸运，等你们成亲的时候，记得给我发请帖。”李听枫道，“我还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呢。”
手中的符牌忽然送不出去了。
杨雁歌抿住唇，心虚地将杜纯的免死符牌藏了起来，“好。”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非同寻常的光亮。
二人对风吹草动十分警觉，簇到窗前一看，一山之隔的地方，竟然放起了天音宗的求援烟花。
而恶灵剑所感知的魂魄，正在烟花的方向！
她们都知道事态不对，披衣起身，二话不说便赶了过去。
............
三十回合。
与狂暴的巨人相比，尹云晖已经满身是伤。
求援烟花已经拉响......可天音宗弟子离得那么远，等他们赶来时，身后的村民不知还有没有性命。
他要尽最大可能，拖住巨人。
尹云晖扶刀喘息着，看着高高的巨人，仿佛回到了那个小山村，一日又一日，看着自己翻不过去的山。
有一瞬间，他恍惚地想：是啊。他从小就心心念念地想要成为大侠，如今终于到时候了吗？
没有惊天动地的事件，没有万众瞩目的擂台，仅仅是保护一群素不相识的人。
“可我是，唯一能拿起刀的人。”他喃喃着，“我不站出来，还有谁站出来呢？”
他再次抬起头，看向巨人挥来的巨锤，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要赢。
——他必须赢！
他朝那座无可翻越的黑压压身影，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他侧过巨人的锤风，瞄准它的后身，蓄力正要击下。
谁知那巨人“咔嚓嚓”地转过头，将巨锤自上而下一抡，狠狠砸向了他！
这巨锤足有车轮那么大，纵使尹云晖贴地滚开，也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寒意。他将问天关一横，企图抗下这一击，却被狠狠甩到一侧的树干上，将那树拦腰折断了。
他摔在地上，登时被血呛得咳了出来。那张青铜面具落在他的手旁，面具后的脸沾满了血，在黑夜中只觉得可怖，辨不出容颜。
“啪、啪、啪。”
面前传来了易柏的掌声，“勇气可嘉。可惜，我们没时间陪你耗下去了。”
“‘巨鲸’，把这群村民杀了吧，他们知道的太多了。”
尹云晖再次握住了刀。
他匍匐在地上，胳膊疼，腿疼，胸膛之下更是疼到难以呼吸。他不知道肋骨断了几根，又是否伤到了肺叶，只顾着将刀插在地上，再一次站起。
“给我，站住。”
他每说出一个字，喉中就传来腥甜的血气，但他仍然震怒着，声音沙哑地喊道：“有本事，就从我的尸体上迈过去！”
“你还真是难缠。”易柏幽幽道，“看你这么努力，本想最后杀你的......”
他狡黠一笑，“‘巨鲸’，动手吧。他既然想保护别人，就让他好好体会什么叫做‘含恨而终’。”
尹云晖猛地抬起头，目光中有火花溢出。
“巨鲸”并不理会他的目光，抓起一个嗷嗷哭着的男孩。
男孩恐惧地挣扎着，“爹——！！”
可下一刻，这个冷血的巨人就如拧开螺丝一样，将男孩的头轻飘飘拧断，连带着尸首扔在地上。
“我杀了你们——！”
男孩的父亲发出痛彻心腑的怒吼，提着铁锹，挥舞着要砸向巨人。
但这三人高的巨人，轻而易举便将他提起，而后狠狠砸向地面！
尹云晖瞳孔巨颤，浑身血液发冷，不自觉地颤抖着。
他分不清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极致的憎恨。
这些人，有血有肉的人，就这么被彻头彻尾的混蛋杀了。
像是踩死蚂蚁一样。
“瞧吧，你根本不是什么英雄。”易柏轻飘飘地摇着折扇，乜斜着看他，诛心道，“你只是一个做白日梦的庸人，谁也救不了，谁也杀不死。”
“你的命，平庸，卑贱，就该认。”
无数的声音随着这句话，在尹云晖脑中炸响。
——“你连阿雁的功夫都不如，有什么资格和她在一起？......长铮刀的诅咒，会让你连常人都不如！”
——“你口口声声说成为大侠，但你不是！你和我都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如果你真的有本事，就等成了大侠的那一天来找我，而不是说一些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你说这天下还有乞儿吃不饱、穿不暖，你要去造福他们，你都忘了？！”
——最终，是他问岳平世的那些话。
“帮很多人，救很多人的性命，会被称为‘大侠’吗？守在刀冢一辈子，默默无闻，算是大侠吗？”
岳叔说，我觉得我是。
......我觉得我是。
尹云晖忽然笑了。
他的笑声断断续续，却像是醒悟了什么，既释然，又放纵。
“你说得对，我根本不是什么英雄。”他缓着气息，喃喃着，“师父说，我一辈子都要受到熔刀之事的牵连......我付出这么多，努力了这么多，离少侠榜就差最后一步了......我的命，怎么就这么糟糕？”
“可是你知道吗，我想通了。”
“我这辈子，怨过命，恨过命，可哪怕是现在，我都在同所谓的‘命’对抗着。”
“你认为旁人的命平庸、卑贱——”尹云晖看着易柏，抬着下巴，轻飘飘道，“那是因为，你就是个被‘命’拴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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