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不留神》慕明烨

95、第九十四章 骤雨惊雷（二）

　　李听枫将内息灌注到恶灵剑中，朝鬼铃倏地挥下。

　　下一刻，谷中狂风骤起，原本清亮的明月忽然被黑云笼罩！

　　剑刃在地上裂开了深达三寸的裂痕，卷起的沙尘撞向四方的岩壁，随着身后的声音落在了李听枫耳旁，“噢——你选择了第三条路，投鼠忌器。”

　　李听枫回剑一扫，被鬼铃轻飘飘地躲闪开。

　　“是不是以为只要把我也引入谷中，其他人就不敢放箭了？”鬼铃咯咯笑了几声，闪避得像是在玩闹，“李听枫啊，你觉得我会乖乖听你的话吗？”

　　李听枫的剑愈发凌厉，震得山石和碎木扑簌簌地滚入谷中。可不知怎么，她平日有一身的好剑术，今天却像是被什么牵制住。当她发现腕上的魔气时，恍然大悟道：“你——”

　　“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这么执着地怨恨我。”鬼铃笑道，“你天天和这染了魔气的妹妹在一起，对我的怨恨早就成了你的心魔，永远摆脱不掉！”

　　“越想杀我，心魔就会越深，直到变成我最喜欢的傀儡！”

　　“你闭嘴。”李听枫寒声道。

　　她挥砍着飘散在四周的黑气，可越是如此，心中的躁动之一就越强。不知道她是否真的被影响了……那些飘散的魔气，竟散发着清风一般的香气，反而让她觉得舒适、觉得痛快。

　　“为什么不接受你的恶念呢？”鬼铃轻飘飘地说着，“你恨的不是我，而是你的妹妹，不是吗？”

　　“你明明可以很自由，偏偏你要照顾家人，又偏偏家人成了魔。否则你为什么离开魂归楼，又为什么紧抓着妹妹不放，好像这是你唯一的寄托？”

　　“你闭嘴。”李听枫的手颤抖着，头痛欲裂，“你根本不懂。”

　　“你本来应该在魂归楼平步青云，是谁断了你的前程？”鬼铃似乎再也不怕她的剑，感慨着在一旁摇头，“你早看出来小梨已经是魔物，我不杀她纯粹是懒得动手了吧？就为了一个不可能治好的病，你过上囚徒一般的日子，敢说自己不怨恨？你敢说没有半点念想，希望妹妹早一点去死，别像个拖油瓶一样，甚至最好别生下来？”

　　小梨仿佛听见了这句话，身形一颤，终于睁开眼，看向了李听枫。

　　李听枫心中一阵刺痛，咬紧牙道：“你、闭、嘴。”

　　她知道这是鬼铃的伎俩。

　　可是那些积压多年的委屈，在魔气的影响下，如决堤一般倾泻而出。

　　当她想起妹妹病重，她求天无门、求地无路的时候。

　　当她躲避魂归楼追杀，就快让自己丧身于此的时候。

　　小梨曾经是魔物宿主，那么多医者都摇头，她拼尽一切去做的，也许只是将打水的竹篮洗刷得更干净些。

　　她眼眶中发热，一转念，又想到了妹妹还没有失声的时候，梳着毛茸茸的小辫子，在门槛上等她回家。

　　那时的妹妹还不如自己的剑高，一看到李听枫回家，双眼便如宝石般闪起光。也许在妹妹心里，拜入八大宗门的自己是天地间最厉害的人。

　　妹妹仰慕她，胜过仰慕神明。

　　她怎么能，怎么能——

　　鬼铃的声音越来越远，远到李听枫快要分不清现实和回忆，快要听不见了。

　　也许对于鬼铃而言，让她堕落成魔，成为掌中之物，会比杀了她更痛快。

　　在魔气快要被她吸入肺腑的刹那，另一个念头闪入李听枫的脑海。

　　“可是妹妹已经死了。”

　　“你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什么？

　　什么叫“妹妹已经死了”，小梨不是还活着吗？

　　就在李听枫怔愣住时，山坡上传来了惨叫，“敌袭，敌袭！！”

　　伴随着骤然响起的兵戈声，一具具魔物的尸首沿着山坡滚下。李听枫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只听半空中传来杨雁歌的声音：“快救人！”

　　对面山上的魔物见势不妙，本想助战，却被杨雁歌拦下。

　　李听枫这才反应过来，借着空隙闪到小梨面前，断开小梨身上的绳索，正准备带人逃走。

　　鬼铃脸色微冷，“放箭！”

　　山上羽箭扑簌簌地飞来。

　　杨雁歌与魔物纠缠作一处，但这魔物实在太多。

　　她在动手前，知会了药谷，知会了天音宗，可这两个宗门都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候，纵使帮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

　　问题是，鬼铃不等人。

　　杨雁歌斩了身后追来的魔物，见李听枫始终顾着小梨不能脱身，想走小道相救，却见鬼铃将魔气化成一张弓箭，黑色箭矢朝李听枫刺来。

　　她连忙大叫：“姐姐，注意身后——！”

　　可是李听枫自顾不暇。

　　她一面抵挡着箭雨，一面庇护小梨。

　　箭矢飞来的刹那，一向听话的小梨忽然挣开了怀抱，挡在李听枫身前。

　　迎着李听枫错愕的神情，她缓慢地露出一个笑。

　　这个人保护了自己很久了。

　　她甚至不知道李听枫为什么要保护自己。

　　毕竟……

　　最初的最初，她根本不认识李听枫啊。

　　那年的故乡，旱灾席卷，黄土干涸成了一片片鱼鳞。在灾荒中活下来的人，又渐次染上了心魔。她的姐姐将粮食让给了已经成为魔物宿主的她，然后，永远地咽了气。

　　那时的小梨只有三岁，脏兮兮的衣衫里藏着半块发霉的馒头，大哭着茫然无措。

　　她以为迎接自己的只剩下死亡。

　　可她看见了那个身披黑衣，拎着银色长剑的人。

　　女子游荡在尸骸之中，步子缓慢得仿若幽灵。

　　她身形高挑，一身煞气，仿佛是人间的死神，惊得幸存的人哭出了声。

　　她恍然不觉。她用咒法渡走了所有的黑衣人，动作熟练地像是在例行公事，但好像，她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最终，她顿在小梨面前。

　　小梨扑在姐姐尸首上，号啕大哭地晃着她，希望把她晃醒，“姐姐，姐姐！”

　　她以为，这位从天而降的女子，就是传闻中的死神。

　　更天真无知地以为，只要自己抱住姐姐，姐姐就不会死。

　　可是那“死神”，却呆呆地立在原地，茫然地喃喃着。

　　“你叫我，姐姐？”

　　............

　　羽箭速度极快，当李听枫和杨雁歌回过神时，已经来不及了。

　　它没入了小梨的胸膛，绽出的黑气将临近的李听枫都逼退开。

　　李听枫顾不得周遭箭雨，扑在了女孩身前，“小梨！”

　　这支用魔气汇聚而成的羽箭很快消散了，但伤口深入胸腔，很快洇红了小梨身前的衣裳。她觉得疼，但看着李听枫悲痛的神情，又觉得欣慰。

　　这样也好，她们终于解脱了。

　　她不是李听枫的妹妹。

　　最初的最初，只是李听枫牵起了她的手，而她想要活下去。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就此有了“家”。她害怕李听枫会抛弃自己，变得乖一些、再乖一些。那渡走旁人魂灵的“死神”，也偏执地保护着小梨，仿佛这是自己唯一的目的。

　　烧水，洗碗，做饭，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姐姐。

　　她们只是被心里的侥幸蒙骗罢了。

　　小梨张开了嘴。

　　这么多年来，她的声带如被遮住一般无法发声，此刻却拼劲最后的力气，以极其沙哑的声音震动着。

　　“姐姐......早就死了。谢谢你......”

　　李听枫将小梨平稳地放在地上，全身都被黑气缠绕，重新拿起了自己的剑。那剑似乎受到不同寻常的触动，颤抖着，仿佛要崩裂开。

　　就连杨雁歌也感觉到异常，替她挡开飞来的箭矢，“姐姐？”

　　“姐姐......早就死了？”

　　李听枫失魂落魄地喃喃着，仿佛因为小梨这句话，惊醒了多年来的好梦。

　　她忽然觉得头痛。

　　数不清的记忆涌入脑海中。故乡的一切，魂归楼的一切，都无情地撕扯着她的意识。她用剑稳住身形，手却无法从太阳穴上松开。

　　“李听禾，你的姐姐李听枫已经死了。”

　　“节哀。”

　　所以她……不是“李听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