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不留神》慕明烨

94、第九十三章 骤雨惊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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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聆之并未在信中写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只让杨雁歌“速归”。

　　因此这一路，杨雁歌虽有准备，还是被情况震惊了。

　　“你说什么？”未至药谷境内，她便意外地撞见了易容后的沈聆之，对他的消息瞠目结舌，“小梨不见了？——她不是一直在药谷吗？”

　　“这才是最让我心惊的。”沈聆之沉声道，“药谷内，也有魔族的人。”

　　小梨是在五日前失踪的。那时沈聆之刚刚与易如月秘密会面，会尽可能为易如月除去鬼铃和易柏，换她在八宗会盟时保持中立。

　　他回谷中才知道这件事，而这时，有嫌疑的弟子早就逃跑了。

　　而更令沈聆之心惊的是，如今药谷的当家并不是他，是他的哥哥沈明澜。

　　沈明澜道：“小梨身上的魔气很难治好，谁也不知入魔弟子是否受到了她的影响......她离开了，也是好事。”

　　像小梨这种被鬼铃控制多年的人，若非沈聆之一意要带入药谷，谷中无人敢收。

　　沈明澜虽然和沈聆之关系亲密，对此却早有不满。

　　沈聆之道：“从我带她回药谷前，她身上的魔气就已经被控制住、不会影响别人！每日用的药，都在消磨她身上的魔气——她就快好了，怎么可能导致弟子入魔？”

　　见沈明澜回避自己的目光，他愈发了然，“是你将她交给鬼铃的，对吗？你骗不了我的，大哥。”

　　“为什么明潼送信后，你们第一时间控制住消息，不让我知道？”

　　“药谷这么大，为什么触犯了规矩的弟子，能安然逃脱不被追踪？——是你惯着他们的，大哥。”

　　沈明澜默了片刻，“是，你又猜对了。但我能怎么样？”

　　“魔物来得无声无息，药谷那么多弟子都被感染，如果不交出小梨，他们就会先杀了药谷的人！难道那一个姑娘，比药谷数百人更重要？”

　　沈聆之一口气闷在胸口，看着沈明澜无奈又温吞的神色，恨恨道：“你为什么要相信魔族的话呢，大哥？”

　　沈明澜语气苍凉，“因为他们真的会杀人啊。”

　　“聆之，你比我更懂权术，更懂周旋，更懂如何利用关系、如何利用人。这些年来，你一直操持着药谷与各宗门的联络，我则专心教习医术，安排宗门内各项事宜......我何尝不知道魔族不可信？但那些弟子，都是我教出来的，是有血有肉的人。”

　　“你离开后不久，鬼铃找到我，告诉我她控制了哪些弟子。若我不同意，她就会挨个杀了他们。”

　　“他们......都是我教过的人。若有一个人敢反抗鬼铃，她就立即杀死一个人，然后告诉我：‘整个药谷中，有一半的弟子都被控制了，若想反抗魔族，先想想反抗的代价’......”

　　舍弃一个人，换更多被控的弟子摆脱魔气、变回常人。

　　哪怕被舍弃的是沈聆之，沈明澜恐怕都愿意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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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该怎么办？”杨雁歌问，“这种交换做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下一次可能就要让药谷投奔怀山派了。”

　　“大哥虽然心软，但他至少愿意把这些全盘告诉我，不至于毫无转圜余地。”沈聆之缓道，“这段时间，我得先确保药谷和水月宫稳定，再确保小七姑娘没有性命之虞。所以......阿雁，李姑娘那里可能需要麻烦你了。”

　　李听枫行踪隐蔽，且先前的联络人，竟也意外被鬼铃替换。

　　即便是沈聆之，也没办法及时获知她去了哪里。

　　但沈聆之有鬼铃查探鬼铃行踪的探魔针。他们能做的，是尽早救下小梨，尽早恢复与李听枫的联系。

　　那地方在天音宗与药谷交界的山谷之中，离药谷的平墨城、天音宗中州城都有一定距离，倒是离北面的偃门更近一些。再具体的消息，沈聆之就不知道了。

　　偃门与怀山派关系暧昧，难保不会出手帮助鬼铃。

　　“我明白了。”杨雁歌接过沈聆之的探魔针，牵着缰绳，准备上马，“我这就走。”

　　这支探魔针经过改造，形如司南，专门用来刺探鬼铃等人的魔气。

　　这需要对鬼铃的魔气进行接触和提纯，制造起来十分不易。沈聆之手中，也仅仅有两枚。

　　“还有这个，你也拿上。”他递来一只锦囊，里面是三枚赤血莲丹，“你见了她难免会有一场恶战，但药谷仅剩的也只有这三枚了......我将另一枚探魔针给了别人，如果幸运的话，此人应该能来助你。”

　　杨雁歌竖了竖耳朵，“谁？”

　　“你认识的人。”沈聆之依然打着谜语，“其他的，不方便透露。”

　　她识趣的没有再多问，看着手中三枚赤血莲丹，眸色暗了暗，还是朝沈聆之深深一揖，“这些年，多谢沈公子了。”

　　她说得真诚，却自动退让了几步，带着不易察觉的隔阂和疏离。

　　她懂得什么叫做“一码归一码”。虽然谢他，也知道自己是棋子，知道这一切都建基于并不对等交换。

　　沈聆之抿住唇，“要谢的是你自己。”

　　杨雁歌离开了。

　　沈聆之看着她的背影，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却出神了很久。

　　他习惯了做布置计策的那个人。从百年前的混战，到如今，像杨雁歌这样的人有很多。看得多了，就麻木了。

　　真正的权势争斗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哪里容许情感作为主宰。

　　可他觉得，人之为人，似乎总是抛不开这些情感。

　　就像他即便知道沈明澜心软，也狠不下心来扳倒他。

　　他明明是“借尸还魂”。

　　却记得“沈聆之”溺水醒来的那天，小小的沈明澜彻夜不眠地守着他，怎么赶都赶不走。

　　“弟弟一定很难受，我要陪着他。”

　　他就这么一直守到“沈聆之”在棺材里睁开眼，大哭着说要学一辈子医术，救溺水的人，救病入膏肓的人，救老人，救小孩，哪里有病人哭泣，他就去救哪里。

　　二十余年过去，沈明澜还是这样，单纯到堪称可怕。

　　沈聆之叹了一声。

　　像他这种翻云覆雨的人，为什么要遇到这么善良且没心眼的“哥哥”呢？

　　真是烦死他了。

　　............

　　李听枫收到信时，正是杨雁歌与沈聆之相见那日。

　　信上令她带着恶灵剑，五天内赶到“飞石谷”，否则就杀了小梨。字段末尾还有小梨的血指印，威胁之意满满。

　　李听枫惯于隐匿行踪，但也有和沈聆之联络的渠道。她怀疑是这个渠道被鬼铃占据了，导致药谷的消息传不来，却能传来鬼铃的威胁。

　　飞石谷内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

　　她捏着信，狂跳的心怎么也停不下来。

　　——沈聆之只给了她一个任务，将恶灵剑上的魂魄送到天音宗。

　　——但她肯帮沈聆之，都是因为药谷会救治小梨。

　　——若小梨因此丢掉性命，她走这一遭，是为了什么？

　　——可若让怀山派得逞，魔族侵占天下，小梨就能活了吗？

　　李听枫踟蹰了整整一刻钟。

　　最终拿出磨刀石，将剑磨得更加锋利，朝着鬼铃所说的地方进发。

　　鬼铃有没有抓到小梨？她不敢赌。

　　药谷会不会帮忙？她不敢赌。

　　她只能以身试险，搜罗各种暗器、毒药，将活下去的赌注都压在自己身上。

　　第五日夜，李听枫抵达了飞石谷。

　　这里临近沙漠，更远处，就是隐居在沙漠中的偃门。即便是夏末，谷侧岩壁也光秃秃的，山上的树和草泛着符合北方气候的枯黄色。

　　她一路隐匿，没有收到药谷的消息，想来联络是彻底断了。

　　而周围的村落皆因山谷“闹鬼”，数日以来，无人敢涉足。

　　李听枫背着森森黑气的银剑，扯开了遮住容貌的兜帽，望向山谷深处。

　　天还没亮。地上的碎石无声地翻滚着，擦过她的衣摆，与燥热的夜风一并消散在身后。

　　碎石沙沙地响着，一寸一寸，磨得人心发慌。

　　没走几步，李听枫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听见了清脆的踝铃声。

　　她看向空气，眼底冷得出奇，“小梨在哪里？”

　　飞沙掠过，踝铃声伴着咯咯的笑声，慢慢临近了。

　　“你怎么还是这么没礼貌。”鬼铃微微俯下身，偏着头打量她，目光中满是好奇，“你似乎......瘦了？也对啊，被人从怀山派追到天音宗，怎么能不瘦呢。”

　　“少废话。”李听枫铮地拔出了恶灵剑，周身杀意毕露，“小梨在哪里？”

　　鬼铃噗嗤笑了。

　　她打了个响指，满地飞沙应声而散，露出了山谷正中的女孩。

　　隔着月色和飞沙，李听枫听不见小梨的呼吸，只见她闭着眼，不知是晕过去了，还是睡过去了，还是......

　　她神色越来越冰寒，鬼铃却丝毫不在意，“这山谷四面八方都是我的人，只要你进去，他们就会把你扎成刺猬。不过嘛——”

　　她朝小梨扬起下巴，“若你不进去，被扎成刺猬的可就是她了。”

　　小梨仍然穿着药谷弟子的衣服，梳着两根麻花辫，安静地坐着。她似乎没有察觉到李听枫的到来，双手紧紧抱住了双膝，安静、乖巧却无措。

　　“你也可以把你的剑交出来，没准能饶你条生路。”鬼铃道，“或者，你就这样离开，眼睁睁看着你的妹妹丧身在山谷中。到时候，你可不要怪是我杀的人。”

　　见李听枫不回应，鬼铃弯了弯眼角，竖起三根手指。

　　“三——”她缓慢地说着，见李听枫不应，将无名指收回，“二——”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