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第九十五章 骤雨惊雷（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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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听枫脑中闪过了很多画面。
那是一年冬日，家乡的天如往常般阴着，乌黑的云层压住了不远处的小青山。她坐在干燥开裂的圆凳上，烧着柴，隔着灶房的门，日复一日地看着永远翠绿的青山。在那处小村之中，她看不到山的尽头。
直到那日，一束天光搅乱了云层，落在了渐行渐近的姐姐身上。
姐姐揉着她的脑袋，蹲在她身前，面容好看极了，“小禾，你想不想和姐姐一起走？”
姐姐的语气是那样温柔。
这具身体的主人，是李听禾。
她是家里第四个孩子。除了她和姐姐李听枫，还有一个哥哥、两个弟弟。她应该还有一位大姐，但命不够硬，生下三个月就被饿死了。
二姐李听枫虽活了下来，父母却觉得是大姐的魂魄转世，在某次魂归楼招录弟子时将人送走。
魂归楼弟子，一入此楼，再难归家。为了补偿，他们会给家里一笔钱。
父母用这笔钱养活了三哥。可惜，小禾成了第四个孩子。算命先生说她的排行不吉利，生辰既克兄弟，也克父，所以她从小都离大家远远的，害怕他们会生气。
她看着黑衣长剑的姐姐，看兄弟们都躲在堂屋中，仿佛姐姐是什么夺命的恶鬼。
她看父母都松了口气，脸上沉淀了十年的阴云终于散去；也看见天空泛起亮光，仿若要降一场淋漓大雨，将她经过的地方都清洗干净。
一切的一切，她都看懂了。
她牵住姐姐的手，走向了莽莽苍苍的群山。
从此再没回过头。
“不想去魂归楼的话，还有其他的地方。”客栈中，姐姐放下了凛凛发光的长剑，换下了那袭沉重的黑衣，“但八大宗门需要考核。如果不喜欢八大宗门，我也认识几位经商的友人。”
小禾攥着柔软的衣裙，没有说话。
这裙子是姐姐买的。她甚至不敢乱动，因为她没有穿过这么软、这么细的裙子。
小禾摇摇头，“姐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可惜对于渡魂而言，小禾并没有天赋。
当李听枫在魂归楼内平步青云时，李听禾常常落败于魂归楼的考核。
考核不通过，会被安排去面对更危险难缠的恶灵，直到变成魂归楼中不被在意的弃子。纵使李听枫再怎么帮忙，小禾也不肯渡走任何一个魂灵。
久而久之，李听枫终于生气了，“你在犹豫什么？等着挨打吗？”
“我不想杀它们。”李听禾小声道，“所有人都抛弃了它们，它们已经足够痛苦了。”
“那又如何？”李听枫恼道，“人鬼本就殊途！驱赶它们天经地义，有什么好留情的？”
李听禾闭着嘴不再说话。
等姐姐气消了，她才继续道：“姐姐，你不觉得很可怕、很可悲吗？”
“我见过一个老人的魂灵，临终前，竟然没有任何人能为他着想。”
“他的儿女已算是孝顺，可在他想要活下去的时候，儿女却争辩着‘他活着也是受罪’，放弃了治疗......我看他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还能做什么？什么都没用了，他只能等死。”
“这和你的任务有什么关系？”李听枫的火又起来了。
李听禾的头越来越低，“我下不去手。”
被人遗弃是什么感觉，她体会太深了、太深了。
她越是如此，李听枫便越是愧疚。她从未想过妹妹会生出堪称无用的慈悲心，长此以往，小禾要么被魂归楼遗弃，要么会因这不够冷血的心性，在魂归楼郁郁而终。
所以李听枫道：“我寻到了一份差事。待我帮阁主任务完成后，阁主会抹除你在魂归楼的记忆，让你在外面好好活着。”
她以为这是为妹妹周旋最好的办法。
却见小禾瞳孔颤抖着，抓着她的衣袖着急道：“我，我一定可以通过考核的，姐姐，我不会拖累你的。”
李听枫不知该说什么。
按照规矩，魂归楼的弟子永世不能离开。她接了一份不知能否生还的任务，以二阶掌魂师的身份央求很久，才换来这个机会。
她张了张口，看见的却是小禾绝望的眼神。
“能别离开我吗，姐姐？”她抹着泪，哭得像个孩子，“我只剩一个人了。”
............
李听枫的剑身已遍布黑气，连剑光都是漆黑无比的，整个人竟也如着了魔般，散着幽幽寒气。
她的头很疼。
属于李听禾的记忆在脑中翻涌，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她会记不起很多事情，为什么再次拿起恶灵剑的时候，功夫会同以往相差这么多。
因为李听枫已经死了。
是李听禾，将化为厉鬼的李听枫引渡到了自己身上。她以为这样，就能永远和姐姐在一起。
两只魂魄争夺一具身体，只能有一人活着。小禾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吗？
恶灵剑在手中颤动。这柄剑能吸走沾染了魔气的魂魄，当李听枫抚向心口，察觉到那里空空荡荡时，她才知道，原来她身上被激起的魔气并不是因为小梨，而是李听禾的执念。
难怪她始终无法对这缕魔气下手。
难怪......这缕魔气始终克制着，不肯侵袭她。
——那是小禾最后的执念，和姐姐在一起。
但鬼铃并不在意这魔气是谁的，眨眼便已经袭来。
两剑相撞的刹那，煞气四溢，聚拢在众人的头顶和周遭，“李听枫啊，不是我非得缠着你，是魔君想要收你的。”
“你不知道我以前有多恨你。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却百般计策着要杀了我。魔君器重你时，我还同他吵了一架，可是魔君说——”鬼铃优哉游哉地笑道，“只要你归顺了魔族，魂归楼就失去了克制我们最后的机会。而我，也可以让你乖乖朝我弯腰，喊我一声‘主座’。”
此时，杨雁歌已经扫清了一面山头的魔物，借小路急转而来，一刀破开了僵持的局面，“走！”
她知道，鬼铃的目标是恶灵剑，多拖一分，就会有一分的风险。
这本就是鸿门宴，四面八方增援的魔物不知有多少。但这里本就是口袋阵，想要逃出去，就得先解决面前的鬼铃，和后面密匝匝的敌人。
李听枫看着掌心的魔气，依稀能察觉到妹妹的温度。
她眸中闪过一丝怀念。
但下一刻，她毫不犹豫地将那魔气捏碎。
——就像斩断了所有牵绊般。
李听枫神色变得冰寒，“这个世界上，我失去了所有亲人。”
“我什么都不怕了，鬼铃。”
那柄恶灵剑带着怒气，如钉子一般扎向魔群内部。
鬼铃轻盈地后撤三步，避开李听枫含怒刺来的恶灵剑锋。她腕间的银铃叮当作响，声音不再是清脆，而是化作一道道无形的音波利刃，从四面八方切割而来！
杨雁歌顾不上喘息，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圆弧，刀气激荡，将袭向李听枫侧翼的数道音刃击碎。
她很顾虑李听枫的心情。
但她显然误判了李听枫。
失去妹妹的李听枫，并不是折断了羽翼的鹰，而是像挣脱囚笼的孤狼，不要命般死盯着鬼铃，哪怕丢掉自己的性命，也要将她大卸八块！
鬼铃也不饶人，五指成爪，指尖萦绕着浓黑如墨的魔气，直掏李听枫心口，招式狠辣刁钻。
而四周，层层叠叠的魔物都在助战，杨雁歌只能替她清扫着周遭，喊着：“姐姐集中精神，你身后还有我！”
“真是‘姐妹情深’啊......”鬼铃幽幽地感叹着，眼见着李听枫砍向手腕，她却将手诡异一折，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剑锋；借着极近的距离，将另一只手抓住了恶灵剑剑鞘！
“铮”地一声——
李听枫拔剑而出，挥砍向鬼铃，被她用剑鞘挡住。
鬼铃幽幽地笑了。
“这么好的剑鞘，砍坏了多可惜。”她声音依然清脆，“没有剑鞘，你用什么藏匿剑上的恶灵呢？”
“你之所以不敢出鞘，不就是怕这剑鞘被魂归楼发现，怕剑上的煞气逼退旁人，害你亡命一生、永远过不上寻常生活吗？”鬼铃幽幽笑着，“再与我缠斗下去，魂归楼就要追来了。”
可这番话，根本说不动李听枫。
剑上的威力让鬼铃双臂颤抖。那毕竟是克制她的恶灵剑，是她的天敌，有一层她无法逾越的恐惧存在。在这层恐惧面前，她纵有十分的能力，也只能使出七八成。
鬼铃只好先从这对峙中抽身，舞着剑鞘意图再挡住李听枫一击，未料李听枫根本不留退路，竟直接凝起了所有的气息，在剧烈的撞击后，将剑鞘当空击碎！
有几枚碎铁擦过鬼铃的脸颊，在她错愕的瞳孔下，留下一道血痕。
“我说过，我什么都不怕了。”李听枫一字一顿，缓慢道，“你欠我的血债，要还。魂归楼的债，我也要讨要回来！”
后半句话，鬼铃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见李听枫低着头，神色前所未有地阴沉，周遭气场全开，她知道这场仗必然是你死我活。
“好......好啊。”鬼铃忍无可忍地咬紧牙，笑意中带着憎恨，“我期待这一天也很久了！”
魔族成魔，路径并不相同。
鬼铃是由恶鬼变成的魔。
她有好多次都险些命丧李听枫之手。李听枫追杀恶鬼是为了活着，但她，何尝不想活着？
而由于李听枫始终未能缉捕鬼铃，她在魂归楼背负的压力越来越大，连最终的身死，都可能与此事有关。
鬼铃不在乎。
她只知道，李听枫不仅离开了魂归楼，还活得很自在。没准哪天，李听枫就会卷土重来。
有李听枫一日，她就不得不想起曾经的遭遇，活在提心吊胆之中。
鬼铃不再保留，尖啸一声，周身魔气轰然爆发，形成一道漆黑的龙卷，将她护在中心。无数哀嚎的怨魂虚影浮现，张牙舞爪地飞舞着——那正是她吞噬炼化的生灵残魂所化。
“万魂噬心！”
鬼铃双手推出，让那漆黑龙卷咆哮着冲向二人，威势骇人。
杨雁歌正拦截着四周的魔物，连忙横刀于前，准备硬抗这波冲击。
李听枫握紧了恶灵剑，不退反进，迎着龙卷中心一剑刺出！
——是的。从鬼铃诞生的一刹起，她就视其为必须铲除的目标。
这本是无关紧要的一个小恶鬼。可每一次，鬼铃都比先前更厉害。一次次的生死敌对，终让两人成为了宿敌。
她也曾在忍下魂归楼的责罚后，听阁主说：“若你再失误，就没必要继续持着恶灵剑了。”
——恶灵剑认主。
阁主的意思，是要杀了她。
“我没办法选择。”最后一次任务前，李听枫看着天上那一勾冷月，对李听禾缓慢道，“恶灵剑......本该交给阁主，但师父交给了我。她说，这柄剑是为了天下安宁而生，接下它，就要承担它的责任。”
“可为什么是鬼铃呢？”李听禾不解道，“你明明扫除了这么多恶灵！难道要因为一个鬼铃，就抹去所有功绩？”
李听枫默了许久，“小禾，恶灵剑本该交给阁主。”
她没再多说，揉了揉李听禾的脑袋，对着她轻松地笑了笑。
然后戴上魂归楼的面具，头也不回地奔赴向了下一场腥风血雨。
天下有这么多恶灵。
但只要有一个无法收复的恶灵，就如一柄悬在人群上的刀，必须杀之而后快。
李听枫并不惜为此付出生命。
可是她想不通。
为什么在她每次追缴鬼铃的时候，总能在关键时刻察觉到魔气。
而这魔气，往往出自于，阁主最信任的魂归楼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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