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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朝玉阶①⑧ 阶上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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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一个人天生鹤立鸡群的人,如果有皮囊,皮囊就是他的罪,如果有才华,才华就是他的罪,如果有慈悲,慈悲就是他的罪。
把别人衬成鸡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对得了。
“那,要我怎么做?”
这一问像块石头,砸碎了小李脆弱的心——看啊,有些人,天生就会傲慢,他正常、他善良、他退让、他沉稳、他慈悲,便可以高高在上,让每一个指摘他的人,全沦为罪人——怎么什么都让他占了?
小李冷笑:“老鼠都死了。”
言外之意,你去死。
向施暴者问缘由,无异于请求对方可怜自己。
就这一刻,君庭站了起来,一声不吭,抬腿就走。门却在这一刻关上了。房间又多了个人,是小姚,阴着张脸,眼睛像条蛇。
他堵在门前,扯起嘴角,似笑非笑。
小姚给了小李一记眼神,小李端起饺子:“师兄啊,好好的饺子,你怎么能不吃呢?多浪费啊,快,来,吃了。”
饺子推到脸上,君庭冷脸推开。
小李态度强硬:“吃。”
君庭再推开。
“有完没完了?”
小李像炸了膛的枪,端起饺子就往君庭脸上拍。“啪”地一声,小李大脑一片空白,再回过神,他倒在地上,小姚滚在一边呲牙咧嘴。
再一看,那盘饺子到了君庭手里。
小李想爬起来,腰疼的厉害,他眼睁睁看着君庭转身,眼睁睁看他走向他,恐惧在心中蔓延开来:“你,你想干什么?”
“你——”
君庭捡起小李怀里的枣,错过他,把那一盘饺子放到了灶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君庭!”
奇耻大辱,竟敢这么羞辱他,羞辱他们,小李张嘴就骂:“你——”
一个眼神看过来,小李噤若寒蝉。
从没红过脸的人,忽然红了脸,太叫人害怕——不咬人的狗,咬起人来,是会见血的。
*
“咚咚”
几声敲门响,门开了,露出了张老头脸。门前站了两个人,一搀一扶,老头扫了眼这俩人,狗掉水沟里似的狼狈,面不改色:“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
“师父,我们让君师兄打了。”
“嘭”地一声,门被摔上,余下俩字:“活该。”
什么意思?
小李看小姚,心里七上八下。所有事情,师父都知道?知道但不说,图什么?给他们机会?等等,这就是了——难怪戏班要裁人。
“咚咚”
小李心虚敲门,没人应,他干着舌头:“师…师父,我们什么也没做,是师兄他——”
陈秋生的声音浸在木门里:“收拾收拾走人,明天早上,别让我看见你们。”
“师父——”
“滚!”
一声山吼,小李心煎胆沸,扭头看小姚,他亦面如死灰。刹那间,——一切全分明了。
师父要裁人,不说裁谁,就是让他们跳出来,自己走人。
门再敲下去,真正的打就要挨在身上了。
怎么办?
*
小李搀着小姚,灰溜溜地往住处走。
拱门前,小姚揣上藏在角落里的饺子,骂道:“都是你,你要不往他饭里放铁丝,他早吃了。”
小李反问:“不是你先往他被子里放老鼠?”
你一句我一句,没完没了。不清不楚,黑白模糊的事情,一旦做下,黑的也白不了,怪天怪地,没用。
小李没底了:“我们,还能怎么办?”
被赶走?
另谋生路?
不知道。
——好容易学了一身本事,谁甘心再屈居人下?
学成的本事,太容易给人一种错觉:一种,我学会,我拥有,因为拥有,而理所当然的自信,便也因此不再肯低头。
在最底层,拥有这样的自信,也是鸡群的鹤。只不过,有些人的鹤,在人群里,有些人的鹤,在人心里。
人群里的鹤,自有人群去攻击。人心里的鹤,自有人心去烹杀。
今日这一遭,全是咎由自取。
起风了。片片槐花旋来,落在莹白的饺子上上。
饺子早冷掉了。
俩人面面相觑,试图在彼此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找到某种平衡。
可更多时候,大多数平衡,都在试图混淆黑白。
*
“咚咚”
夜凉如水,星河漫天。
小李在门外冻的直哆嗦:“师兄,你在吗?”
又敲了几声门,没人应。小李权当人在气头上,所以不开门,便在外头说:“对不住,不是有意为难你,全是姚师兄逼的——我不为难你,我就要被为难了。这年头,你也知道,哪里都不好过。”
“你——能不能和师父说说,裁人别裁我?”
说了这句掏心窝子话,小李红了整张脸,自卑、窘迫、穷困潦倒,都在这一刻的低声下气,填满了全身。
饭要吃,头要低。
小李焦虑不安,再敲门:“师兄,师兄——求你。”
“啧”地一声,门开了。
一个人头挤出来,人头后还有另一颗人头,三个、四个、五个,师兄们的脸,扑簌簌挤进视线,眼睛像座大山,压弯了小李的脊梁。
“师兄,你说什么呀?师父裁人,裁了你?”
小李扭头想躲:“没…”
脸却被人掰了回来。小李不敢睁眼,蔫蔫地泄在原地,像臭鱼,像烂虾。嵌在人心的眼睛,叫人无法直视。
人心是什么?眼睛闭上,还有耳朵,耳朵闭上,还有嘴巴,嘴巴闭上,还有贪嗔痴在乱叫,人,只要有心,就有没完没了的是和非。
有人揪着小李,好笑:“为什么裁你啊?”
“你干坏事了?”
小李惊了。
坏事,是一个人干下的?他望向师兄弟们,饺子不是他包的,主意不是他出的,到了裁人这一步,反倒他成了众矢之的。
“我找师兄。”小李说。
“你找哪一个师兄?啊?哈哈。”
在座诸位,全是师兄,连筋带皮,一脉相承。
小李咬牙:“我找住在这里的师兄。”
岂料一阵哄笑:“你是谁的师兄?”
小李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却被师兄们一把推进了房间,笑声,骂声如同被按在砧板上将死未死的鱼,扑腾腾拍着小李的心。
一阵锁链响动,房门上了锁。
屋里漆黑一片,腥气冲天,小李在门上撞了又撞、大喊大叫——人听不见,神听不见,鬼听不见,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滴答”
“滴答”
雨滴砸在心窝上,房间里有水声?小李像蜕了皮的蝉,虚弱地爬在地上,就身侧摸水渍。摸到了,黏的、腥的、稠的。
“滴答”
脑门溅了滴水。
水滴顺着鼻梁往嘴里滑。
咸的。
上厕所时□□里的味道,雨水泡青蛙的味道,带着股冰的、脏的、黏黏腻腻,怎么都掸不开的死气。
他抬头,往上一看——
*
大火烧过去好些天,陈家一片狼藉,人们费心找凶手,一无所获。陈家被上下开挖,重又建起了住宅。
因为事件太轰动,陈家上了新闻,陈风顺带抛出了新产业,驻颜丹因此爆了销量。又因为,轰动的事件多了,事情很快便被人们抛之脑后。
一把火,陈风赚的盆满钵满。
温涉水被接出来,住进了新宅子。
地处城郊,为图个清静。倒也不清静,警车进进出出,这是第三趟。前脚把人送走,后脚风悬来了。
门前槐花漫天,他站在树下,一身黑色西装,白与黑,像蝴蝶与黑鸦,像西式婚礼中的新郎。
四目相对,温涉水怦然心动。
她抬手,一言不发。
下一秒,风悬把胳膊垫在了手下。
温涉水抓着他的胳膊,笑:“我要的人,找到了吗?”
风悬低着头:“还没有。”
“怎么回事?这可不像你的办事速度。”
俩人转身进门,院子里海棠盖地,一路走过去,黄蜂抱蕊,暗影浮动。四月天了,天是晴的,心是亮的,花色鸟身在心头青青红红。
分明有距离的俩人,两颗心却像有根线。
你心即我心。
风悬不紧不慢:“天南海北,二姨太走的快,一时半会儿不太好找。不过,银行钱款流向查出来了,最后一次取款,在日山,恐怕和谢家有关。”
“又是谢家。”
温涉水冷讽:“这次大火,没让谢家伤筋动骨?”
风悬:“就目前而言,还不能。”
“怎么?”
“没有证据指向谢家,死的人,头还没找到。”
温涉水不解:“这时候找头干什么?”
风悬无奈:“死无全尸,死无对证,大家觉得,头是破局关键,才会找头。谢家被调查过一轮,一清二白。”
“谢家一手遮天,欺人太甚吧。”
风悬忽然说:“你说,杀人就杀人,藏头干什么?”
藏了头,烧了身,尸体认不全?不是这吧?一个人,能够区别于他人的,似乎的确是头。没了头,一个身子四条腿,哪个知道死的是谁?
也就是说。
死的人,也许是替死鬼。
假使猜测成立,这件事情,温涉水必是知情人。他以为,他们是“过命”交情,可是,有些事情,她不会告诉他。他们之间,从一起杀老爷那晚,就已经无限接近,永不相交。
温涉水:“我又不是杀人犯,我怎么知道?”
没头没尾,再谈下去,没意思。
温涉水:“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又说:“老爷在廿四街,谈生意,最近几天都不回。”
“嗯。”
进了房间,关了门,空气暖融融地,房间一片大红色,红灯笼、红门帘、红帐子,像是团火,填热了整个空间。
温涉水松了手,坐到镜子前,整理桌面。
风悬寂寂地站在一边,看她开了盒胭脂,看她揽镜自照,知道自己应该走了:“我去安排人。”
“走什么?”温涉水盯着镜面,风悬的脸落在上面,好一场镜花水月,“你,留下来。”
空气凝成了冰,没人说话,只有三两声杜鹃的叫声。暧昧心照不宣——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你是我的。
不需要确认。
然而,风悬再三后退:“不了,我还有事。”
眼看鱼儿挣出水面,温涉水把人叫住:“你留下,不是为了我?”
风悬背过镜面:“少奶奶,我是你的人,你可以完全信任我。”
“所以?”
“您是天上月,我是井底人。天上月,照常升起,照一照我这井底人就够了,不要真的陷到井里来,我是泥沼,我接不住。”
温涉水平静万分:“你是真接不住,还是不想接?不能接?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把我比作天上月,却实际上把我当泥沼了吧?”
“少奶奶。”
风悬忽然转过身。
四目相对,一如几年前,初见时的克制疏离。那时候,总是他掌灯,她跟在身后。一年四季,一条长廊,三百多日来回走。
“爱是什么?”风悬问。
温涉水一怔。
“全抛一片心的是?在一起的是?朝思暮想的是?爱可以是这一切,但这一切却不能是爱。非要因为一份爱,而让心爱的人身陷囹吾,那么,不爱也可以是我的爱。”
“少奶奶,我填不满您心中的沟壑,我填不满,一是因为,我只是普通人;二是因为,您不爱我。爱的位置,从前不该属于我,此后也不会属于我。”
温涉水:“你不想得到?”
风悬:“不想。”
温涉水:“你不想占有?”
风悬:“不想。”
温涉水:“你对我没有任何欲望?”
言外之意,只要你是人,你就会有七情六欲。爱之于欲生,而生七情结六欲,爱别离、怨憎会,是人总得占一样。
风悬却坚定摇头:“没有。”
温涉水咄咄逼人:“那你到底在爱个什么?”
风悬看着她,有些骄傲:“没那么难,把这份爱供奉神明,就是它的归宿了。”
“你把我当神明?”
“是。”
意料之外,温涉水并未因为被供上神坛而得到半分解脱。
爱?不爱?
为什么,女人蜕越多次皮,就越对情爱耿耿于怀?亲情里蜕出来、友情里蜕出来、爱情里蜕出来,却到最后,口口声声的却还是爱。
蜕的不是皮吧?
是逃跑,是伤口。
逃不掉的东西,才会选择逃跑;无法愈合的创口,才会反复结痂。
温涉水笑了,不再打趣他:“留你,是要你帮我办件事。”
风悬:“什么事?”
温涉水:“我要见我的孩子。”
——数月怀胎,打从孩子生下来,没见过一次,她像热锅上的蚂蚁,想孩子想疯了。
生完孩子,陈风演都不再演,离她远远的,除了提供食物,不准她见任何人。只留风悬在左右。向这人讨爱,讨的不是爱,是人情。
假使他的爱成立,定能让她见到孩子。
然而,风悬却一脸古怪:“夫人,您是不是记错了,您哪儿有孩子?”
温涉水咯噔了下:“你说什么?”
风悬奇怪:“老爷冬天回来的,现在是四月——怀胎也要十月,您——您说的孩子,指什么?”
温涉水掀开衣服,露出一道疤——愈合太快,已经淡到若有若无,她指着肚子:“我怀孕,大家都知道。”
风悬挪开眼睛:“谁知道?”
谁?二姨太?四姨太?苏管家?李管家?陈府上下所有人?陈府还有人?有,风悬算一个,但他不知道,他走过一段时间,这是刚回来。
他真不知道?
温涉水攥着衣角:“我住院,你知道。”
风悬却说:“阑尾手术,这我知道。”
“阑尾?”
生产这么大的事,却被一句阑尾盖过,温涉水:“你听谁说的?”
风悬:“老爷。”
“啪”!
风悬脸上挨了一记脆的。
俩人四目相对,俱是一惊。
就这一刻,温涉水对风悬仅有的情意荡然无存。
在她眼里,口口声声说“爱”的人,正在以“神”的名义,抹煞她身为人的部分。
从前长廊照灯时是。
现在怀胎产子,被一场阑尾盖过是。
从前的老爷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现在的老爷说什么,他也信什么。他的爱,好大的排场啊,以围剿她的姿态,行“信徒”之姿,看不见人的爱,谁做他的神明?
温涉水厉声:“他说阑尾就是阑尾?我自己的肚子,我不清楚?!我的孩子呢?!给我找!快去找!”
这一刻,风悬看她却像看怪物,一脸“你怎么了”。
温涉水破口大骂:“滚!给我滚!叫他来!叫陈风来!”
难堪烂在胸腔里,叫温涉水恨意滔天。
得到一个没用的男人的爱,就像得到了一坨狗屎屎,放在屋里发臭,放在屋外不光彩,无用且丢人。
风悬杵在原地,像只净瓶,插满了沉默的花。眼看她愤懑,眼看她受伤,眼看她摇摇欲坠,而再一次,不知所措,无可奈何。
他转身,冷静,再冷静:“老爷去了乾坤楼,回不来,您知道的。等他回,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目送他挺直脊背,走的天经地义,走的洒洒脱脱。
温涉水怒气攻心:“你,你找死?”
话说的气势汹汹,却十分力使不出一分。该走的人,不回头地走了。
怎么办?生完孩子,她虚弱的连人都不如,杀掉他?办不到。
他有枪,还有人。
万般不甘,并吞入腹,苦煞人呐。
奇怪。
——在是“神”时,总想要人的那一部分,在做怪物时,却又总想和人划清界限。唯独正大光明地做人时,既不想成为神,也不想沦为怪物。
人啊。
只有偷偷摸摸多了,正大光明地做不成人,才会想要成神成圣成仙成妖成鬼。
到底是什么在造就我?我又在造就什么?
温涉水捂着肚子,百思不得其解。
几月怀胎,生生死死,到头来,怀了个什么?不一样的枕边人,一样的折磨。闹到今天这不人不鬼的地步,醒一场,梦一场,醉一场,临了,临了,水月光中又一场。
以为是脱胎。
谁都能脱她的胎。
以为是换骨。
谁都能拆她的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