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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朝玉阶①⑨ 下黄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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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天,向昭昭站到廿四街头。
天要下雨,风萧萧,灯憧憧,意忡忡。
眼前有座高楼,中式榫卯结构建筑,不见金碧辉煌,但见黑气熏天,两侧挂了灯笼,门头上写着两个字:乾坤。
天地二字乾坤倒转,从右往左,变成了:地天。
清明节,焚纸烧香,街边放火又放火,这里一堆灰,那里一团火,空气里烟香烛冷,烟飞了满天,和乌云打成一片,纸也成灰,云也成灰。
乍一看,不像人间。
行人你来我往,像纸扎的小人。
五颜六色的灵魂在摆荡。
——昨晚上浇的那盆兰花,早上去看,花开了,比之昨天两倍蓬勃,根从盆底钻出来,向四周爬了半米长。
再打听,服用过驻颜丹的人,个个容光焕发,脱胎换骨了似的。
不对劲。
“小姐,老爷找您。”
头上多了把伞,向昭昭看他一眼,沉默着,跟着进了楼。
尚未进门,笑声阵阵,二姨娘的声音响在耳侧:“老爷,我看他行,把咱们昭昭嫁过去,到时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昭昭呢?怎么还没来?”
“咚咚”
下人敲开了门,满屋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门口站了个白衣女子,长发披肩,仙风道骨,眉目淡漠清冷。一见到她,在笑的不笑了,该笑的也不笑了。
但看她进了门,没有一声招呼。十几双眼睛,十几道目光,如鱼入水,激不起一丝水花。
有些人活着,就像是空气。她之于人是,人之于她亦是。
向昭昭扫了一圈,就往角落走。
“昭昭啊,你来的正好,快,坐到我这儿来。”
平素视她为空气的人,破天荒地发来了邀请。向昭昭扭头,一扇黑屏风前,干脆利落的西装堆里,坐着个梳着晚清发髻的女人,瘦的脱相,好似一把没有剑鞘的剑,锋芒毕露。
二姨太笑着招手:“来。”
生意场,不好挂脸子,向昭昭坐过去,臭味在鼻间漫开,男人们的呼吸近在耳侧。
二姨太深吸一口气,气定神闲:“孙少爷,这孩子母亲走的早,独生女,身边没个说话的人,性子闷了些,但到底出落的亭亭玉立,女大十八变啊,你看看。”
被称呼孙少爷的人,油光粉面,脸色黄塌塌地,像烟熏过的手指。
孙少爷上下扫着向昭昭,啧啧两声:“是大美人。向太,择日不如撞日,订婚吧?明日我请父亲到府上下聘。”
“诶,光你看上不行,”二姨太扭头,打量着向昭昭,“昭昭啊,少爷多的是,也别按这一个选,你看上哪个了?”
向昭昭看了她一眼。
奇怪。
在男性众多的场合,女性最会为难女性;好似乎只有如此,女性才能体现出对于权力的掌控;然而,自弱者,从将权力的屠刀对准更弱者时,就已然沦为失权者。
形强意弱的权力、叫别人失言的权力,不叫权力,叫霸凌。
向昭昭:“我不想成亲。”
二姨太瞪她一眼:“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二十了,多大的年纪,再不结婚——”
向昭昭笑了笑:“姨娘,阿满不小了,是该结婚了吧?订亲了?该收收心了,他是长子——”
“老爷呢?”
“就来了。”
俩人你来我往,毫无破绽。
向昭昭起身:“来得急,我去上个厕所,失陪。”
今天来的目的,一是应酬,二是陈风。
和二姨太无关。所以,不在不该多费口舌的地方多费口舌。多说无益,能躲就躲。
至于婚姻——不在选择范围内。
前几年生过一场大病,痊愈之后,很多事都记不清了,连带对于亲情、友情、爱情模糊至极。一个人,没有感情,就不会知道什么才是自己该趟的水。
唯有一点。
这个世界,如果总让一个人有孤军奋战的感觉,也许,感情不该是她的课题。
*
“还有药吗?”
小黄吸着鼻子,巴巴地看对面。
“药管够,只不过,得掏钱。”
小黄抠着脸,浑身发躁,无数个馋在身上溃烂,他像是团破败的棉花,想把自己塞进最脏最脏处解瘾。
口水将出未出,他狂咽唾沫:“我…我真的没钱了,求求你,把药给我吧,要…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对面男人把玩着只小黑瓶:“你啊,就是贱皮子,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不过,”男人把药揣回兜里,“这药我不能给你。”
小黄死瞪着男人:“为什么?”
“你能做什么?”
这句话像是根刺,狠狠扎在小黄心上。从被师父打过之后,他就像是面碎的稀巴烂的镜子,怎么粘都回不去了。
他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师父不再看重他。
他不知道,他能做什么。
就是因为什么都做不了,才一次次地死了又死;一个活着的人,从人群中死亡,从感情中死亡,从自身中死亡,还能做什么?
覆辙不回,覆水难收。
小黄膝盖一弯,膝盖着了地,眼泪含在眼眶里,一颗心怦然流泪:“我…我…我…”
再三哽咽,字压着字,在他心中如石似山。
山太大了,他劈不开,于是,他说:“我什么都能做。”
人啊,什么都不能再做的时候。
就是走上绝路的时候。
绝路有两条,一条向上,是通天路,一条向下,是黄泉路。而往往,这两条路,都是死路。
一个将死之人。
走上死人该走的路。
自有他要粉的身,自有他要碎的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