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良缘》青裴君

2、第2章 我的时间到

　　确定要走以后，珮珩提了一个要求，要我答应陪她完成一趟旅行。
　　我没有犹豫，答应了她。
　　细细想来，我和珮珩母女二十多年，却没什么一起出去游玩的记忆。
　　这些年为了我自己的梦想和事业，也为了珮珩能够得到更好的教育，我一直在重复考试工作、考试工作的步骤。
　　从西南的大山走到二线城市的大学校园，我花了二十年。
　　前十年，我父母尚在的时候，父母和珮珩一起陪伴我。
　　后十年，父母不在了，只有珮珩在陪伴我了。
　　从前我走到哪里，带她到哪里。
　　但我不能再像她小时候一样随身带着了……这多少让我心中有些不舍。
　　我和她各自向单位告了假，她的教学任务比我重，假期短，而我的工作重心早就不在教学上，远比她要自由，办了程序告了长假——并不是我不愿递辞职报告，只是报告递上去，还有三十日的期限，我实在等不了这么长的时间了，便把这份辞职报告留给珮珩转交。
　　做完这个，一切便准备就绪了。
　　车票是珮珩买，路是珮珩规划，我背着我的小包，只做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第一站到了魔都。
　　某种意义上，这是珮珩到现世的第一站。
　　我带她回来的时候，就落在这里。
　　珮珩瞧着车外的摩天大楼，对我说：“我记得小时候记忆总是错乱，一会儿记得我家很大，但是房子很矮，还有个花园；一会儿又记得我家很小，房子很湿，也没有窗户……”
　　大且矮的那个是她爹买的两进四合院，彼时废了老大的劲托了同年的关系才买到的，院子的前任是个不大不小的贪官，院子修的不大但是内里布置、用料都颇为讲究，是她爹相了很久的。
　　小的那个自不用说，为了治孩子的先天心疾，马路都是睡过的，更何况是地下室？
　　车辆驶入中心医院的家属区，我们要去拜访那位给珮珩主持换心的魏医生。
　　二十几年过去，魏医生已经从手术台上退了下来，成了一个很普通的老头模样。
　　成年以后，珮珩每年都会亲自来拜访这位救命恩人，现下见面，也不显得尴尬生疏。
　　“魏老的恩情，这些年我们全家都铭记在心，就让这孩子去弄吧。”我按住魏老的手，让珮珩去拾掇杂事。
　　“小魏是个好孩子啊，这些年常常来看我这糟老头子。苏小姐，你是有大福气的。”魏老说道。
　　“若不是您，哪里来今日的珮珩？说句不见外的，您就把珮珩当做自家的子侄，有什么要做的，尽管差使她。”我说道。
　　他闻言，脸上带了点笑。“我也不瞒你说，如今我年纪大了，也只有小魏会时不时来看看我这糟老头子了。我一见到小魏啊，就想到我家那个小皮猴！”
　　我听他说，心中却很是难受。很多年前，魏医生也是有娇妻幼子相伴的，可惜二十多年前一场特大车祸，夺了母子的性命，让一个美满的家庭瞬间分崩离析，彼时珮珩又危在旦夕，急需心源，是魏医生做主给珮珩配型，换了健康的心脏。
　　一个孩子的新生，却是以另一个孩子的死亡为代价，彼时我对此事并不知情，孩子得换新的心脏后我欢天喜地地向他致谢，他沉默不语双眼含泪的模样我至今记忆犹新，这也让我得知此事原委后，每每见到魏医生，都有种挥之不去的罪恶感。
　　“苏小姐。”他说。“小伟是遭受不幸去世的，我很难过，但他的心脏能够重新在珮珩身上跳动，我却是高兴的，我的孩子虽然不在了，但他的生命却没有停止，依旧在鲜活的跳动着，对我而言，也是莫大的慰藉，你实在不该有什么心理负担。”他用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看我。“苏小姐，莫怪我老头子多言，你的脸色很不好，如果可以，我会建议你去医院看看。”
　　“不愧是您，好一双利眼。”我说：“世间生老病死，每人能逃得过。”
　　他仔细打量我，说：“你这脸色，倒像是肝胆的毛病。”
　　“肝癌。”我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对此事并不是很在意。“患了这个病，再治疗，也不过是安慰自己的太平方。”
　　“我还得谢谢它，没这病，我许多事还下不了决定，做不了主。”
　　“我也有借口歇一歇了。”
　　旅行的最后一站在我的老家，一座群山包围的小城。
　　这里自东向西，一条主干道贯穿全城也只需一个小时的时间，城里只有一所高中，三所小学，教育全省倒数第一，是个文化极为落后的地方。
　　“好久不见了。”我拿出钥匙打开门，屋内灰尘缠绕着阳光，空气弥漫着腐败和老旧的气息。
　　“我和你爹爹，第一次就是在这里见面的，一打开门就到了你爹爹的卧室。”打扫完卫生，珮珩问起我和魏素的初遇，我拧着生锈的门把手，说道：“那时候你爹爹还是个小孩子，五六岁左右的样子，说话却一板一眼的，像个老学究一样，见到我突然出现不害怕，胆子大极了。”
　　“他家里小时候条件不大好，你爷爷死得早，奶奶在你爹五岁的时候就改嫁了，留下你爹爹在族里，原是今日寄住这家，明日往那家去，吃的百家饭，穿得百家衣。”我说道。“我第一见到你爹爹，他都快饿死了。”
　　“我给了他一块面包，还是我的早饭，那天我也饿了肚子。”
　　珮珩撑着脸，有些惊讶地说：“您要是见我爹小时候，那您和我爹，岁数差的大吗？”
　　“……我每次见你爹，都是在一个月见一次，他长得很快。”我随口解释了两句，每次见魏素，时空流速都是不固定的，有时候是现世一日，古时三年俩载，有时候现世一日，古时也是一日。
　　我甚至担心我如今还要比魏素小了许多，是魏素孙儿辈的模样，那就太糟糕了……
　　我胡思乱想着，打开房门，突然，一道白色光柱从门后迸发出光芒。
　　我的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