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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白云苍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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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从一层似有若无的气膜穿过,耳边环绕的不再是珮珩的声音,而是属于楚地小商贩的叫卖声,我强定了心神,眼前是青石板铺就的道路,我只要往前一步,或许就能再次来到有魏素的时空,可……我强定了心神退了一步。
我还不能走,还没和珮珩、陈霖、润儿这些我现世最亲近的人道别,不辞而别不是我的作风。
这时,珮珩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说,阿娘,这就是爹所在世界的样子吗?
你能看到?我惊讶的问她。
她睁大了眼,目不转睛的看着咫尺之遥的另一个时空,墙内高高飞起的檐角,角下叮铃铃作响的檐铃。
墙外的烟火人间,是不曾见过的另一个世界。
“原来我记忆中的叫卖声,是这个啊。”她侧耳听着,露出了笑容。
“是卖扁食的呢。”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远,莞尔一笑。“你和瑜儿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我怕你们两个不好克化,从不许你们多吃,但你爹常拗不过你们,偷偷带你们出去吃。”
“阿娘,爹爹是什么样子的。”
“他呀。”我倚着门框缓缓坐下,看向门后的世界。“很聪明,过目能诵,看人看事一点就透。”
“我第一次见他呀,就被他吓到了,一本几千字的书,他只用了一个晚上就能倒背如流,我当时和你爷奶闹了矛盾,想要去文科混日子,结果自惭形秽,第二天就转去了理科。”
“我那时候赌气,常常和你爹打赌,每每输给他,便不得不履行赌约,背些孤本善本传给他,十分吃力,不过后来我靠这些又去读了个文学的学位,也不算亏就是。”
珮珩蹲在另一边,笑得眉眼弯弯。
“看来我物理差,是因为像爹爹啦。”
我拍着她的大头,嫌弃道:“就你这记性,你爹甩你不止十条街。”
她哈哈笑着,又缠着我问了些琐碎的小事。
身边的光幕慢慢褪去了光芒,我装作没看到的模样,只顾回答着珮珩的问题。
珮珩突然止了笑容,突然抱了抱我,泪水浸湿我的衣服。“阿娘,走吧。”
“可是……”我抬手擦她的眼泪。
“还好我把东西都带来了。”她握了我的手,说:“阿娘,替我问候我爹爹。”
“阿娘,一定要好好的。”
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袭来,怀里紧紧抱着珮珩塞给我的背包,耳边风声雷声,连绵不绝。
隐约间听得云间有二人话语。
一粗重男声道:“没成想真回来了,洒家自此戒赌。”
另一男声细而缓,说:“愿赌服输。”
什么赌,什么愿赌服输。
身下狂风烈烈,我只祈祷不要出现的太难看,像是在大街上摔个大马猴什么的,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
粗重男声又说:“人虽是回来了,却也晚了,大成气数已尽。”
细而缓的男声应他:“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变数已至。”
“什么变数,还能变这一方世界不成?”粗重男声哼了一声,道:“不如我们赌一赌。”
“山君,戒赌,戒赌。”
“戒个鬼的赌,老子出两坛金玉液!”
“这……那就却之不恭了……”男声缓缓的说:“罢、罢、罢,为了你这好酒,我再添上一线生机。”
“嚇,就这将尽的气数,就是添十线都无用……”
一线金光自我眼前坠入身下的凡间。
我听不懂,看不懂,悟不透。
一心只是奔赴爱人的方向。
二十年的光阴啊。
白云苍狗,沧海桑田,早换了人间。
“皇上?皇上!”
“哭甚,哭甚!”
面白无须,作内饰装扮的男子本是在绝望的哭嚎,听闻此语却是由悲转喜,糊在脸上的泪都未及抹去,膝行向前,哭诉:“皇上,皇朝气数未尽,天无绝人之路啊!”
那唤做皇上的男子不着痕迹的瞧了瞧头顶的老歪脖子树,身边散落着的断裂的树枝和白绫,摸了摸自己剧痛的喉咙,捂着心口咳了好些时候,才缓过气来。
“你说甚么气数未尽?”他摸着喉咙,眯着眼睛问道。
内侍一噎,想想道:“皇上,今日已是第三日,魏大人许……定是到了!”
“魏大人?”
内侍听出了他言语里的疑惑,战战兢兢跪着地上回话。“皇上赎罪,奴说得是那战场抗命的魏唯瑾。”
“魏唯瑾?莫不是那魏素,现下是何年何时?”
“回皇上,现是崇正三年正月二十九。”
“什么?”那皇上一声暴喝,他又瞧了瞧断了的半截树枝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这是从开国的皇帝,变成前朝灭国的那位了。
说是前朝,其实不尽然,若论起亲缘关系来,这位倒霉的亡国之君还是自己的从未见过面的伯伯来着,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来,他后来登基的时候,还捏着鼻子认了这位做爹呢。
啧,一朝儿变爷。
好刺激。
崇正三年正月,关外匈奴叩关。
山海关守将关园安是个纸上谈兵的“老将”,大成承平许多年,关外久无事,如山海关这样的要命关隘也是兵马闲散,空饷冗制极为严重。
从正月初一匈奴叩关开始,不过短短一月,都城应天城便沦陷了。
天下没有永世传承的王朝,再强大的王朝也逃不过历史的规律,若只是朝代更替,陈元圭虽遗憾,倒也看得开。
但匈奴化外之地,食肉饮血,应天沦陷后,其灭绝了前陈在京的全部宗室,屠杀了应天十万无辜百姓。
直把一座繁荣的不夜之城,变成一处人间炼狱。
想及此,陈元圭杀气腾腾有如实质,恨不得点起兵马,去和这不世之敌好好厮杀一场。
内侍见他沉默不语,却会错了意,以为皇帝死志未消,仍有自尽之心,便哭道:“皇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皇上。”
陈元圭被他哭得头疼,便说:“哭甚!爷还没死呢。”
“皇太后,诸王,宗室呢?”
内侍面上满是悲戚之色,哭泣道:“皇太后与诸妃皆已从令殉国哩。”
崇正帝元皇后嫡子继位,当今皇太后只是他的继母,却是他从未蒙面的亲祖母。
没想到重来一遭,还是没救下这位尊者的性命。
陈元圭不由得心生悲怆之意,良久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