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封闭区》水澄澄澄

8、第 8 章 春节过后，

　　春节过后，天气还是冷。王运熙走进图书馆，瞬间被馆内的暖流包裹，他轻呼一口气，前台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眼前一亮。

　　“你好，我来还书。”王运熙将几本书放在前台，嘴角不觉扬起笑容。元旦到春节前那段时间，他忙得昏天暗地，偶尔抽空来一趟图书馆，每次都没有见到徐绫，她的同事说她请假了。他以为她有事请假几天，但直到图书馆放假，徐绫都没有回来。图书馆初七上班，他提前回到H市，每天都来图书馆，徐绫依然不在。他向其他管理员打探徐绫的联系方式，可连续问了好几个人，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不知道。

　　今天晚上公司组织开工宴，吃完饭，他一看时间，离闭馆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想了想，拿着之前借来的书，前来试试运气。

　　徐绫抬头，有些错愕：“是你呀。”

　　“你之前请假了么？”王运熙将手上的书递了过去，他看着徐绫熟练地扫着书，心里不由希望她的动作能慢点，再慢点。

　　“嗯，回了一趟家。”

　　“回家？你也不是H市人吗？”

　　“我是毕业后才来到H市的。”徐绫将借书卡递还给他：“已经可以了，你不再借书了吗？”

　　“要要要，我要再借！请等我一下！”王运熙接过卡片，匆匆朝二楼跑去。几分钟后，他跑下楼，将三本书递给了徐绫。

　　“不用着急，还没到闭馆时间呢。”

　　徐绫说得淡定，王运熙看了一下时间，离闭馆明明不到十分钟了。

　　“我有两本特别想看的书，但是被其他人借走了，等书还回来后你能通知我一声吗？”王运熙盯着徐绫的脸，一个多月不见，她微圆的脸瘦了不少，皮肤依旧有些苍白。

　　“可以，你把书名、作者和出版社写下来，书还回来后我通知你。”徐绫撕下几张便签，连同笔一起递给了王运熙。

　　王运熙飞快地将书籍信息写在便签上，又拿出手机：“交换一下手机号吧，书还回来后方便联系。”

　　“好。”徐绫念出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再加一下微信吧，是手机号吗？”

　　“对。”徐绫拿出手机，通过了王运熙的好友验证，又把他发过来的手机号添加到了通讯录里。

　　“那我就先走了。”

　　“再见。”

　　二十多分钟后，徐绫离开图书馆，穿过住宅楼，走到公车站时又见到了王运熙。

　　王运熙假装刚发现徐绫的样子：“咦？真巧，你等公车吗？”

　　“是啊。”徐绫微低下头，双眼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今天未免过于巧了，半个小时连续碰见两次。

　　“我等35路车，你呢？”

　　“我也是。”徐绫不禁奇道：“我以前怎么从没遇见过你？”

　　“可能……”王运熙目光游移：“可能因为我们上下班的时间不一样吧。”

　　35路车缓缓驶进了车站。

　　王运熙乐于结束话题，忙指着车门让徐绫上去。

　　车上只剩下一个座位，王运熙让徐绫坐下。

　　徐绫望着他的背包，电脑和几本书的重量可不轻，她示意他坐下：“还是你坐吧，我今天坐一整天了，站着也没关系。”

　　“没事，我今天也坐了一整天。”王运熙摆手拒绝。第一次在图书馆以外的地方近距离相处，徐绫看起来没有以往那么高冷，令他受宠若惊。

　　公车重新开动，两人干站着有些尴尬，徐绫犹豫几秒，只好坐下。

　　“对了，你的衣服拿去干洗了吗？多少钱？我发给你。”徐绫掏出手机，她加了王运熙的微信，正好可以把钱转给他。

　　“不用不用，我都不记得多少钱了。”王运熙略感郁闷，徐绫怎么总是想还他钱？

　　徐绫低头注视着手机屏幕，如果她继续坚持，显然会让对方更尴尬，但除了还钱，她似乎没有其它的事情要跟王运熙说。她这几年养成了逃避的习惯，事情过去了，就不愿意再去提。她和王运熙相识始于图书馆的夜晚，她现在只想跳过那一段，恢复借书人和图书管理员的关系。

　　公车司机一个急拐弯，车内的塑料扶手晃晃荡荡，边缘上的两只敲打着金属杆，铛铛作响。王运熙一个趔趄，忙抓住扶手站稳，他视线往下，徐绫正好抬头，两人视线撞到一块，王运熙忙转过头，指着公车路线图，问：“你在哪一站下车？”

　　徐绫愣了愣，她这才注意到王运熙站在她身旁，公车内的灯光从他身后漏出，打在她背后的玻璃上方，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下。她心感不自在，垂下头，说了一个站名，又问：“你呢？”

　　“我？”王运熙迅速扫了一眼站名，发现徐绫下车的地方在倒数第三站，忙脱口而出：“最后一站！对，我在最后一站下车。”

　　“那还挺远的。”

　　王运熙听了，又问：“这么晚你一个人回去会不会不太安全？”

　　徐绫摇头：“住所附近有夜市，治安挺好的。”

　　赵彤也经常说她住的地方不安全，春节前她又来H市，说是帮徐绫拿行李回家，徐绫以往回家只带几件衣服，哪有什么行李需要她帮忙？她只当那是赵彤前来探望她的借口，岂料回家的前一天，赵彤神秘地拿出一纸协议，她居然不声不响的在H市订了一套房！这一次徐父也站在赵彤那边，整个春节，两人只要闲下来，就会凑在一起规划新房的家具陈设。徐绫回来上班之前，赵彤嘱咐她记得带齐证件，等中介通知去办理手续。徐绫只当没这回事，能拖就拖。

　　王运熙盯着她放置在膝盖上的帆布袋：“你还带书回家吗？”

　　“对，”徐绫从包里掏出一本厚重的书：“今天在图书馆读了一部分，想回家继续读，就借回来了。”

　　“这本书我好像看别人推荐过，下次我也借来看看。”

　　徐绫莞尔：“那可能要等到我把这本书看完了，这本书馆里只进了三本，除了我手上这本，剩下两本都借出去没多久，恐怕没有一两个星期是还不回来的。”

　　“没关系，我可以等的，今天借来的书恐怕也要读上一段时间。”

　　徐绫留意到他借的都是计算机编程相关的书籍，说：“你是做编程相关工作的吗？馆里关于这方面的书籍更新很慢，种类也不多，要及时看到最新版本的话，还是去书店买比较好。”

　　王运熙应道：“我知道，家里也买了一些，最近就是想回顾一下以前学过的内容。”

　　公车缓缓到站，上来好几个人，王运熙不得不站到后面，徐绫往后望了他一眼，点点头，又转过身来，拿出手机看新闻。又过了几站，徐绫到达目的地，下车之前，她朝王运熙挥手道别。

　　假期第一天上班，徐绫感到不适应，回家洗完澡后连衣服都不想洗，抱着书直接躺到了床上，结果没看两页就发困。她眯着眼躺着，舍不得睡去。回家大半个月，整日被父母和亲戚包围着，很难有独处的时候。

　　图书馆楼上已经动工，尽管装修队压低了声音，她在楼下时不时还是能听到响声。她坐在图书馆前台，思绪时不时陷入恍惚，那些待在图书馆的夜晚仿佛梦境般飘远，只在夜阑人静之时才贴着她的身躯，诉说着曾经的真实。

　　她昏昏欲睡的躺在床上，意识飘远，窗外偶尔响起的人声又将她拉回狭窄的出租屋里，她在这忽而飘远、忽而坠落的状态中度过回归的第二个夜晚。

　　徐绫心里的挣扎与反复反映到现实中，变得无足轻重，生活按照应有的轨迹继续前行。上班第三天，馆里召开会议，如常讨论通过月份图书采购，李嘉怡如愿转到策划岗，六层区域开放已经定下时间，各项前期准备工作都开始进行。运营岗的同事休产假，徐绫对策划和活动组织工作不感兴趣，主动揽下了图书馆微信公众号的运营工作。她之前有段时间定期给公众号撰文，以为对这项工作得心应手，真正操作起来才发现没有那么简单。

　　徐绫花了一整天的空闲时间才熟悉公众号后台的操作，以往她只撰文，如今还要负责每周选题，定好选题，撰写文章，发布时要适当加入图片，如果是图书馆活动发布，还要加上照片和视频。徐绫相当头疼，距离最近一次更新时间只剩下一天，运营岗的同事休假前贴心地留下了完成排版的文档，但主任对里面一张照片不太满意，让徐绫另外找几张，徐绫在照片库里又筛出几张，主任挑出一张让徐绫替换。徐绫本以为换个照片很简单，然而上传时却出了错，格式和尺寸不符合标准，她用电脑自带的画图工具裁剪后依旧无法通过。

　　她截图给负责网络的同事求助，对方可能在忙，过了二十分钟依然没回复。

　　王运熙刚好来还书，见徐绫皱着眉盯着电脑，问她：“是电脑有故障吗？”

　　徐绫知他职业，连忙求助，王运熙绕到她身后，帮她用在线软件调整了图片的大小和格式。

　　见图片成功上传，徐绫长舒一口气。

　　王运熙问：“你现在要负责更新公众号吗？”

　　“是的，原来负责的同事休产假了。”

　　王运熙想了想，说：“我那里有个简易编辑图片的软件，回头我拷给你？”

　　“好啊，谢谢。”徐绫十分感激。

　　次日，王运熙将软件拷贝给徐绫，又在微信上发了自己编辑的使用指南，徐绫很快学会使用，自此公众号图片编辑和上传变得简单起来。

　　徐绫经过几天的研究对比，发现图书馆公众号的文章深度不够，浏览量也很少，为了让公众号的文章变得有意思起来，她构思了许多选题，花费大量时间查找资料。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明显感觉时间不够用，徐绫发现这几年慢悠悠的工作状态让她的工作效率急剧下降，她不得不频频催促自己：再快点、再快点！

　　徐绫这段时间上晚班，经常在回家的公车上遇到王运熙。她专注于运营公众号，想着王运熙既是图书馆的常客，又熟悉网络，便时常向他请教问题，两个人渐渐熟稔起来。

　　徐绫得知王运熙毕业后创业至今，心里很是敬佩。她比王运熙还大两岁，工作稳定但毫无成绩，王运熙却已经历过一次失败，如今东山再起，对生活充满信心。他为人热情，对不熟悉的领域也能耐心钻研，工作效率很高。他在生活上跟徐绫印象中的程序员也不一样，许是出于经常要会见客户的缘故，他穿着讲究，徐绫从未见他穿过格子衫。只是可能偶尔没睡好，他头上那一撮头发会翘起来，徐绫见了，总是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关注它。

　　过了一个多月，徐绫已经在公众号上发了四期内容，浏览量起伏不大，评论从原来的个位数涨到了两位数，虽然只是增加了几个评论，但徐绫感觉很是欣慰。当月她还发现工资卡上的钱较之前多了一些，一问才知道那是加了运营岗的绩效工资。

　　她糊里糊涂地过了这些年，对金钱概念很模糊，只要足够维持生活就行。突然多了这么些钱，她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下班后她特意去附近的银行将工资取出，晚上坐在床上，她拿出那叠薄薄的人民币，将多出来绩效工资分出来，看着，摩挲着，感受着心里涌现出来的感情。她想起以前读中学时，放暑假了，她想尝试去打工，赵彤就给她找了份暑期工，在一个培训机构做兼职，除了抄抄写写，还要经常帮办公室里的人跑腿，七八月份天气炎热，但她第一次工作，很是兴奋，完全不怕晒也不怕热，经常自告奋勇揽下出门的事情，一个月多下来整个人黑了几个色度。当她最后拿到800块钱的工资时，心情激动得难以自抑，那是她第一次靠着劳动挣到钱。

　　徐绫静静地坐在床上，回想起那时的心情，心里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酸又软，等她回过神来，自己竟已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