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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这晚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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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王运熙走进储藏室的时候,颇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感觉,书被陆续搬走,储藏室空旷许多。他轻轻地将背包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问:“这里的书怎么好像少了?”
徐绫盯着桌面发呆,她过了几秒才回过神,应道:“要搬走了,搬到一楼。”
王运熙惊讶:“那这里……”
“六楼以后会作为展览陈列室和活动室。”
“那以后晚上是不是不能留在这里了?”
徐绫呆呆地点头。
王运熙又问:“我们能待到什么时候?”
徐绫别过头,看着地上的书,说:“等这里的书搬完吧。”她也不太确定这里哪天开始装修,馆里的同事应该说过,但她没记住,或许她潜意识里并不愿意面对这一天的到来。
“那真是有点遗憾。”王运熙望着徐绫,试图从她脸上看出她的情绪。他刚开始对储藏室的秘密充满了好奇,但时间久了也就这样,看不到幻化出来的书上的影像,那去看电影或者动画也是一样的。但他隐隐觉得储藏室对于徐绫来说,意义不止如此。
徐绫没有回应,依旧垂着头发呆。
一连几个晚上都是这样,储藏室里的书越来越少,徐绫心不在焉,夜晚不是坐着发呆,就是失神地翻着手上的书。
一年中的最后一天,因为元旦假期的缘故,图书馆里的读者络绎不绝,高峰时期甚至找不到一个座位,有些年轻人直接坐到了地上,过了一会因为太冷,又哆嗦着站了起来。
下午三点多,徐绫陪同馆长和主任一起查看六楼。办公区的东西搬得随意,许多私人杂物七零八落地留在办公桌上,主任一瞧顿时火起,赶忙搭电梯下楼去训人。徐绫跟着馆长辗转到储藏室,室内的书籍已经搬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书架,馆长走了一圈,在一排书架前停了下来,手指抚摸着书架的边沿,感慨道:“好多年了,这里终于要改变了。”
馆长在图书馆工作近二十年,临近退休年纪,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待人没有丝毫架子,底下员工都不怕他。
徐绫吸了吸鼻子,早上起床时她喉咙就不舒服,到了下午不停流鼻涕,连带着头也开始发晕。她强打起精神,不抱希望地说:“就不能不变吗?”
馆长看向她,温和地答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事物是永恒不变的,我也很舍不得,但已经到了该放手的时候。”
徐绫低下头,沉默。
“明天装修公司的人会来这边进行测量,他们之前制定的方案,我们这边已经通过了。”
徐绫诧异:“这么快?办公室那边还没有收拾好……”
“凡事总要先做好准备嘛。”馆长扫视室内一眼,转身朝门外走:“走吧,记得把门锁上。”
这天晚上,王运熙直到十二点都没有出现。徐绫开始发起烧来,寻思着王运熙或许有事,她关了储藏室的灯,只留下一盏,又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熟悉的那一页,手指轻轻划着纸上的字迹。
王运熙走上六楼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身影。他在楼下书库角落里躲过管理员的巡查,馆内灯光关闭,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合伙人发信息给他,告知临时有个文件要修改,第二天一早要用。他从背包里拿出电脑,坐在地上改起了文件,他做事专注,等保存好文件,再看时间,已是夜里一点钟了。他锤了锤发麻的双腿,拿出手机打开照明,找到了通往楼上的楼梯。
走廊的射灯没有打开,借助手机的光线,他看见了窗边的身影。第一次夜闯图书馆的时候,窗边也有这样一个影子。王运熙好奇地走上前,那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模样有几分俊秀,身上的衣服从背后看以为是衬衫,走近了才发现是校服,上衣右上靠近心脏的位置绣着校徽。王运熙眯着眼,试图看清校徽上的文字,以便搜索书名,只可惜校徽上的文字已经模糊,连带着少年的身影也很快消失。
王运熙抓了抓头发,视线移到储藏室,储藏室门开着,里面灯光昏暗。
徐绫佝着背,怀里抱着笔记本,失神地盯着桌面。室内的书籍全部搬走,空荡荡的,徐绫就着一盏白光灯独自坐着,显得诡异。
王运熙咽了咽口水,走上前,发现她脸色潮红,夜里温度低,她额头上竟有几滴汗水,不禁担忧地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徐绫察觉到他的视线,忙用手背抹了抹额头。
王运熙走近,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确定她真的非常不舒服,忙低声问道:“你要不要换个地方躺下,休息一会?”
“我没事。”徐绫开始意识模糊,但她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不动。
“不行,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吧。”王运熙不由分说,上前抓住徐绫的手肘,硬将她拉起来。
徐绫垂着眼,她想甩开王运熙的手,却头重脚轻没有力气,慌忙间只好妥协:“我不去医院,到对面办公室休息一会就行。”
王运熙犹豫,他转身瞟了一眼窗外,转过头来对徐绫说道:“那你先休息一下,如果还是不舒服的话我就带你去医院。”
徐绫无声颔首,从包里掏出办公室的钥匙,递给王运熙:“你去把办公室的门打开吧。”
王运熙接过,打开手机手电筒,走向六层的另一边,他打开办公室的门,开了灯,打算返回去接徐绫,却发现她已无声跟了上来。
下午因为主任训话,馆里的同事纷纷上来收拾物品,这样一来办公室更乱了。徐绫越过地上一堆杂物,在三座沙发坐下,她低着头,语速缓慢,对着王运熙说:“我忘记把储藏室的灯关掉了,麻烦你过去关一下好吗?”
“好,那你先躺下休息一会,我马上回来。”王运熙有些不放心,在原地站了一会,见徐绫坐着不动,才转身去关灯。等他返回时,徐绫背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
王运熙观察了一阵,发现徐绫似是睡着了,他轻声喊她:“管理员?”
徐绫睫毛颤动,依然一动不动。
“你这样睡会不舒服的,躺下比较好。”王运熙走上前,试图唤醒她。徐绫依然没反应,他想了想,伸出手去,想摇醒她,手指却不经意碰触到她的脸颊,王运熙一愣,手僵定在半空,徐绫此时竟睁开了眼。
“
我只是想叫醒你,让你躺着睡。”王运熙讪讪收回手。
徐绫呆呆地望了他几秒,才反应过来,收回目光,缓缓地侧躺下来。她头疼得厉害,身上冷一阵热一阵,连带着思维迟缓,此时没有精力去探究王运熙的唐突,只想好好休息一会。
王运熙四下扫视,发现墙角有个热水壶,忙走过去,背对着徐绫,低声道:“我给你烧点热水。”
徐绫闭眼不答。她一躺下,后颈到后脑勺位置就一下下抽痛起来,她忍着不适,强迫自己睡去。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恍惚,她听见水壶烧水的声音,不一会儿又什么都听不见了,有白色的点在眼前晃动,一下闯到眼前无限放大,一下跳开,缩小成拳头大小。
白点来回跳跃,倏地飞远消失,徐绫的意识跌落黑暗之中,她感觉自己随着空气轻盈地流动着,不知过了多久,一束光在眼前劈开,她抬眼望去,竟是学校的走廊。她茫然往前走,拐个弯,在走廊尽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少年又站在窗边。
他目光放空,嘴角隐隐带着笑。他目光中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眼里的世界,究竟是怎么样的呢?她困顿地思考着,抬脚往前走。
“唐逸已经死了!”母亲抓着她的肩膀,歇斯底里地喊。
唐逸死了、死了……她停下脚步,茫然地站在原地,走廊急速扭曲消失,场景转换,她来到了大学的课堂上。
年迈的教授讲课十分枯燥,她无聊地盯着窗外,看小鸟在地上啄食,忽的张开双翼飞上枝头。
一个人站在对面教学楼的顶层,距离有点远,她只能隐约看见他笔直的身影。
他在干什么?她迟钝地想着。
下一秒,那个身影从楼顶坠下。
她吃惊不已,不知该哭还是该叫。可当她扯动嘴角,露出的居然是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那个身影坠落的姿态,像极了急剧拉动小提琴时发出的低沉的哑音。姿态和音律,两个毫不相干的东西,在这里竟然如此相似,而且毫无缝隙地结合在一起。
“唐逸已经死了!不在了!”
是啊,她亲眼看见了,那个毫无生气躺在医院床上的他,已经死去了呀。可是他的脸上,怎么还带着淡淡愉悦的笑意呢?怎么可以这样安然离去,一点痛苦都没有呢?
“为什么,为什么!”医院的走廊上,唐逸的母亲抓着她又打又骂。
为什么他要做出这样伤人的事情?为什么她一滴眼泪都没有?
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前一阵他考上了名校研究生,她为他高兴,又有点担心自己来年考不上他的学校,他安慰她,说会帮她复习。他们明明带着憧憬在讨论未来,为什么他就突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没有半点预兆?
为什么……她应该知道的,不是吗?她以为,离他最近的人,应该是她才对。可他就这样离去,她任何理由都找不到。
“唐逸已经不在了,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母亲厉声喊着。她和唐逸在一起,母亲由始至终都是反对的,但是,唐逸不在了,为什么她没哭,母亲反而哭了呢?
唐逸已经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不会再站在窗边,不会再出现在校园里,不会再露出那令她看不懂的笑容,他不在了,他已经死了!
“管理员,管理员!”
眼角温热湿润,徐绫抬起手擦了擦,眼睛睁不开,她隐约感觉有谁正抓着她的手臂。她吃力地咕哝了一声:“没事。”不久,又再次陷入睡眠中。
18岁的唐逸站在路边。那天的他穿着白色T恤,深色牛仔裤,青春年少,正准备去往另一个城市上大学。
她走上前。
一旁等待的汽车鸣笛催促。
唐逸无奈地朝她伸出了手:“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她突然哭了起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别这样,抬起头来。”唐逸扶着她的肩膀安慰她。
她眼泪流的更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我就先走了。”唐逸说着,放开了她,转身离开。
她用力地抹着眼睛,想看清楚他离开的背影。
“唐逸已经不在了,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再见。”她哽咽着发出模糊的声音,提高声量,又喊了一次:“再见!”
唐逸突然回过头,朝她挥了挥手。他温暖的笑容缓缓消失在了晨光中。
“管理员?!”王运熙使劲摇了摇徐绫的肩膀。
这一次,徐绫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有些模糊,她抬手擦了擦,发现脸上全是水。
“你做噩梦了?”王运熙小心翼翼地问道。徐绫一直在流眼泪,却怎么也叫不醒,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失控。
“嗯。”徐绫含糊地应了一声,别过脸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给你倒杯水。”王运熙转身在地上凌乱的物品中寻找杯子,好不容易找到一袋未开封的一次性杯子,水壶里烧开的热水却放冷了。他按下水壶开关,头往后仰,舒展筋骨。天还没亮,远处的大楼有微弱的灯光闪烁。眼角的余光瞟到有什么东西落下,他望向窗外,发现竟是下雪了。
“下雪了。”
徐绫已经坐了起来,身上披着的羽绒大衣随之滑落,她伸手去抓,指尖湿润,不知是汗还是泪水,沾湿了王运熙大衣的领子。她正暗自懊恼,忽听王运熙的说话声,不禁抬头朝窗外望去。她眼睛近视,外面光线幽暗,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徐绫低头找寻自己的包,她的包放在地上,靠着她躺着的沙发。她从包里拿出手机,一看时间,早上五点零五分。她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呆,视线停留在时间下方显示的日期上:1月1日星期一。
“今天是闭馆的日子。”徐绫声音沙哑,语气干巴巴的。
图书馆法定节假日不一定休息,但周一雷打不动的闭馆。
王运熙一时没反应过来:“闭馆?那有人值班吗?”之前每逢周末,徐绫都会提前通知他周日晚上不能留在图书馆,最近事多,他倒忘了图书馆周一休息这回事。
徐绫摇头,往年元旦图书馆是不放假的,今年刚好碰上周一,休息一天,她隐约想起吴姐还提醒过她,但当时她手上正忙,没往心里去。
王运熙吸了吸鼻子,茫然道:“那我们怎么出去?”
徐绫皱着眉头:“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是在馆内打掩护战留下来的,没有其它入口。”王运熙叹气,如果徐绫没有让人把一楼洗手间的窗户焊死,不就不用担心出去的问题了吗?
徐绫沉默,王运熙见她脸色惨白,忙说:“没事,我再找一下,看看有没有其它出口。”
“那我也去。”徐绫将身上的大衣递还给王运熙:“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你看一下干洗需要多少钱,我还给你。”
“没事。”王运熙并不在意。
两人交流了一下,大致划分了范围,各自在图书馆里寻找出口。一个小时后,王运熙回到办公室,徐绫已经瘫坐在沙发上。
“找到了吗?”徐绫声音急促。她拖着病体在图书馆里走动,不到半个小时就满头大汗,头晕目眩,她咬牙坚持,将划分给她的区域都搜索了一遍,才回到办公室来。
“没有。”
“我也没找到。”徐绫难掩失望。
此时天色微亮,徐绫起身关掉室内的灯,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外边纷纷扬扬的雪花,捏了捏口袋里的手机,下定了决心。
早上七点二十分,雪已经停了,路面铺着薄薄一层雪花,有些已经化开,变成了水,路过的人若是走得急,难免湿了裤脚。
徐绫站在门内,听着“哐当”一声,馆长打开了门外的锁。徐绫忙走上前致歉:“对不起,馆长,麻烦你了,都怪我,不小心在楼上睡着了。”
她早上想了想,最后还是给馆长发去了信息。馆长住在图书馆附近,有晨运的习惯,最重要的是,他有图书馆大门的钥匙。
“没关系,我刚好出门运动。”馆长态度和蔼:“在图书馆待一整夜的感觉可不好,你看你脸色多难看。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可要注意一点。”
徐绫吸了吸鼻子,点头保证:“不会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王运熙还在楼上,她踌躇着怎么让馆长先离开,并把钥匙借给她。不料馆长抬头望了一眼楼上,说:“好了,你去楼上收拾一下自己的物品,然后离开吧。钥匙先放你那,明天还给我,我老伴还等着我一起去买菜呢。”
徐绫睁大了眼睛。
“怎么还愣着,赶紧拿去吧。”馆长催促。
“那……谢谢馆长。”
馆长点点头,喃喃道:“这大门锁的设计是不是不太合理?到时候得让装修的人帮忙看看。”
徐绫正要回答,馆长已经转身离去,她才恍然他是在自言自语。
目送馆长渐渐走远,王运熙才从楼上下来。
“你们馆长没有说你吧?”王运熙问道。
徐绫摇头。事情过于顺利了,她甚至怀疑馆长知道她之前夜宿图书馆的事情,可如果他知道,怎么不制止自己呢?
王运熙在门口张望一阵,见近处无人,快步冲出大门,走下长长的阶梯。
徐绫不紧不慢,检查完大门,确定锁上后,才走下来。
王运熙和她相隔一米的距离,两人并排慢慢走着。王运熙劝说徐绫去医院看看,徐绫拒绝。她疲惫至极,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似的,挤得她透不过气,脑袋昏昏沉沉的,一下子清晰地记得令她感到沉重的事情,一下子又恍惚。此时她只想回到她那个窝里,洗个热水澡然后入睡。
王运熙无法,越过居民楼,到路边为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徐绫坐上车,关上车门,突然想起了什么,摇下车窗,对王运熙说:“你以后晚上不要再留在图书馆了,我,我也不会再留了。”
寒风吹得王运熙眯了眼,他无声点头。
出租车缓缓行驶,徐绫摇起车窗,背靠座位,凝视着前座的后视镜。
图书馆的轮廓在小小的镜片里越来越远。